阿野

【排乙】想

“没事吧?”影山飞雄僵硬地站在那,我余光里看见他绷紧了的指尖在我眼前晃。


“显然有事啊……”笨蛋!我试图直起身,但除了下意识呛他一句,满脑子就只有“痛”。我的眼神哆嗦又害怕,刚一碰到膝盖上的伤口就吓得东飞西撞。


影山说他实在没想到这么早起来晨跑还会撞到人,尴尬的神色大概在说也根本没料到我会哭得这么撕心裂肺。他结结巴巴道歉,向我深深地鞠躬。


今年的早春回温快,天光困倦栖身在柏油路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安抚似地把一天中最新鲜的光泽分了一点给低着头的影山。


泪眼朦胧里我看见少年额前垂下来的黑发,目光抬一寸,他身后是暗蓝天空抱满怀稀薄云层 。云也黯淡,灰白而沉默,几乎凝滞又几乎在缓慢移动。刚刚撞我的家伙还在大声说着抱歉,于是我也安静下来,向一旁的栏杆借力站起身,告诉他没关系,让他搀着我去路边公园找长椅。


说是搀着,其实是他伸出一只胳膊给我抓着。我把身上不少重量都压到他手臂上,问他痛吗,他却摇头。他大概是第一次被女孩子抓住胳膊,隔着外套我也能感受到他僵硬的肌肉,于是也尴尬地不言语。


之后他接过我的手帕去手龙头下打湿,我抖着手擦洗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哭了。他忽然一拍口袋随即摸出一包纸巾,娴熟地抽出几张递给我。


等我好不容易习惯了膝盖上的凉意,影山已经把冰袋买来了。我皱着鼻子难过地看他,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帮我敷上。


我在他买来的一袋子赔礼里挑了个饭团又拿了盒酸奶,跟他说这些就够了。


他点点头,坐到我旁边也开始拆吃。


太阳已经升起,眯着眼看向天边,尽是朝霞云色。我们不知道彼此是谁,沉默地坐在一起,狼吞虎咽相同的早饭。


天光大亮。




乌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不过再见到影山,我还是一副狼狈样。小臂交叠压在腹部,我蹲在墙角痛得几乎都没力气皱眉了。


然后我看到有双鞋停在我眼前,鞋的主人蹲下来,问我:“你又被撞倒了吗?”


如果不是他紧蹙的眉和认真的神色,我肯定会以为他故意找茬来的,说不定还是嘲讽上次的事呢。啧,真会说话,什么木头。


“谁被撞了蹲在这啊。”习惯性地接了一句呛他,但他又没在意。


沉默的午后,无人使用的自动售卖机,安静的教学楼一角。一切都是宁和的,除了我该死的胃。天地良心,我只是想来买瓶牛奶,却还没喝上一口就突发胃痛。我在心里把早上喝完冷水就咬着面包出门,边赶路边大嚼特嚼的自己骂了百八十遍。


然后我做了我人生在非常大胆的举动之一——向影山问路。


“我没去过医务室……现在胃痛,你知道在哪吗?”


“前面尽头左拐再右拐。”他噘起嘴思考了一瞬,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成功赚得了我的信任。


勉强支撑起身体,顶着胃中绞痛,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虚浮着腿脚走了,也没理他愣愣的一声“哦” 。


所以在影山回教室路上听到有同学讨论“原来医务室藏在教学楼后面”,才发现指错了方向着急跑来找我时,我已经哭了出来。


“找不到……”


“抱歉,我指错了。你还能走吗?”


泪眼模糊中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然后看见他转身蹲在我面前。我犹豫了一下,但他转头看我时神情严肃,身体的疼痛也让我无力,最后还是攀着影山的肩膀,让他背着我跑去医务室。


校医正忙着抽不开身,指挥他去柜子第二格找胃药,嘱咐几句我早就听腻了的“胃痛须知”,就埋头继续给摔倒在碎玻璃上的倒霉孩子挑玻璃渣了。


我摆摆手告诉影山不用再重复校医的话给我听了,其实我有丰富的胃痛经验,只是学校里备着的常用药吃完了,我又忘记补了。


那位表情精彩的倒霉蛋抱着陪护同学直喊娘,陪护同学不负所望揽着便宜儿子的头大声回应他“我的儿”,我憋笑憋得手抖,送了几次才把药送进嘴里,接过影山递来的热水,趁着校医嚷嚷闭嘴的间隙猛得灌了一口。


稍微恢复点力气,我又闲不住嘴和他聊天,交换名字后,我问他长这么高有参加什么体育社团吗,他忽然笑了一下,在哭爹喊娘的背景音里轻声说,排球。


我被他一瞬间的笑晃了眼,直愣愣地看着挺直脊背坐得端正的影山。“那要好好加油啊。”


他认真地点点头,又不说话了。医务室里回荡着惨叫喊骂,我们面面相觑,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你们笑什么啊——妈!!”


啊呀被听到了,可是受害者质问到一半突然变调,又让我们很没良心地笑得更厉害了。影山捂住耳朵绷紧了脸,我手中杯子里的水直晃。


“快跑。”我把杯子抵在他手腕处,微微用力推了一下吸引他注意,等他看过来就做了个夸张的口型。


直到离开医务室所在的那条走廊才摆脱那里头的叫喊。胃已经舒服多了,我掂了掂手里新买的牛奶,伸直胳膊送到影山鼻子下面:“冷牛奶伤胃,我还是不喝了。谢谢你带我来医务室。”


我把手揣进兜里,却摸到了刚刚他递来的纸巾。“说起来你是不是会随身带纸巾?是好习惯哎。”


“初中时候就经常带着了,打完球擦汗方便,还给及川前辈递过纸巾。”


“也打排球?”


“嗯。他打得很厉害。”


“及川……及川彻?初中北川那个?”


“是的……!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他很有名,我以前班上有女生追过他,所以听说过。什么位置来着?”


“二传。”


“啊对对对。你也是吗?”


“嗯。”


“你想打败他吗?”我打量着他忽然严肃起来的神色。


“嗯。”


午间的阳光透过一楼走廊的窗子,一格一格漏下,我们跨着大步走过,影山的脸上明明暗暗,眉头似乎微蹙,嘴角绷成一条线。


我祝他成功,他愣了一下随即顿首道谢,我们在岔路口分别。


影山飞雄……我默念着他的名字。




我实在没想到长相和身材都相当不赖的影山,女生缘会这么一般——熟悉起来以后我如此问他,他听到前半句还没什么反应,听完后半句就噘起了嘴,说田中前辈他们觉得是因为他不经常笑,看起来总是很凶。


他问我,我怎么想。我说咱俩真巧,我也是,不笑起来的时候,用我朋友的话说,就是一脸的“生人勿近”和冷淡。


“你不冷淡啊。”他咬着吸管一脸理所当然。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真少见,很多人都认为我长得就很‘冷漠无情’。”我从售卖机里拿出饮料递给他,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拧开了我总是难以撼动分毫的瓶盖。“谢啦。你说他们先入为主是不是很过分?我明明这么热情,”我一拍大腿,“这么活泼,”我再一拍大腿,看向影山,“对吧?”


他认可地点点头。


“天生臭脸怎么能怪我呢?不过也得亏了它,当初才能这么容易解开误会。”


那个误会说来挺尴尬,影山口中的田中前辈之前看到了他在走廊里背我,而另一个西谷前辈又听说了“有女生给男排部一年级新人影山送牛奶”,他俩一合计,有天在我和朋友路过排球馆时,表情精彩地看着我就喊“影山的绯闻女友”。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绯闻缠身的我俩眼瞪眼,朋友挽着我的手撤开了,他拿在手里的排球掉在了地上。


那一嗓子把排球部的人都喊来了,七嘴八舌吵个不停。我一烦被误会,二烦被围观,整张脸都冷了下来,抱着胳膊冲肇事的学长抬了抬下巴。“为什么这么叫我?”


效果超群,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听完他们前言不搭后语还添油加醋的解释,几句话还原事实后甩手就走。朋友后来描述,当时我和影山两张臭脸往那一摆,什么都不用说,谁还敢造谣你俩谈恋爱啊,那两位学长讲话都结巴了。


想到这我就觉得好笑,给影山转述了她的话,他却挠着脑袋说还好吧,我当时看起来也没有很凶。


“说明你不怕我。挺好的,怕我就做不成朋友了。”


也算缘分吧,那次误会后他来我班上找我,向我转达了两位前辈的歉意;那会儿又听到日向在门口抓着两个女生问有没有空来排球部帮忙;然后影山皱着眉从兜里掏出一瓶酸奶递给我,说想让我帮忙问一下认识的人;我接过酸奶说不用了,我有空。


所以之后交换了联系方式,渐渐熟悉起来,和社团里其他人也成了点头之交——当然第一次踏进排球馆时,把两位前辈吓得跳起来倒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你怕我吗?”影山接着我的话问我。


“你看我这样像怕吗?”我收敛嘴角,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他果断摇摇头,我们都笑了。


“你是不是又有文章发表了?”


“张贴在校园栏里,去看看吧。”我领着他去找我的文章,屈起食指敲敲公示栏的玻璃,“我已经写腻恋爱题材了,虽然这个题材在校刊里非常火。”


他弯腰读着那篇科幻短篇,我看到我们的脸倒映在玻璃上,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其上掠过,而我们的面容始终都在。


偶尔有人停下来打量我们,我的倒影顶着一张“冷漠”的脸和他们对视,最终那些好奇的八卦的眼神都移开了不见了,只有影山专注的目光还停留在文章上,离我咫尺距离。


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想笑就不笑,懒得做表情管理那就面无表情,不必顾及身边的人是否会介意——因为他不怕,因为他不觉得我冷淡。影山他常常不解风情,曾经说出“拧不开瓶盖的话,下次可以试试别的饮料”;也不是最体贴的,需要前辈提醒才会恍然想起应该在下晚训后送我回家;一心一意的排球痴,无可救药的英语废,说话直来直往,被女生表白后张口就是“抱歉,不可以”,被送了本命巧克力都迟钝到会转手塞给我的地步——还是说他好歹记住了我喜欢吃巧克力该感动啊。但我果然,还是待在影山身边最舒服了。


“这里是什么意思?这个‘她’指的是飞船还是什么?最后这句‘任务完成’是谁说的?主人公是死了吗?”


我没想到国文课睡觉被抓去写检讨——当然最后还是我帮了他大半——的影山真的会读完。


“其实这篇连最终同意它发表的文学社社长都没有很喜欢,我用了很多隐喻啊暗示啊双关啊什么的,呃,反正不是讨人喜欢的文章……啊预备铃响了,先回去上课吧。”但到头来还是想写啊,明明早就知道不会有什么人愿意看一篇生涩幼稚的软科幻短篇。


影山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在困惑,但他也很认真。我忽然有种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你想听吗?”


他点点头。“你给我讲。”


“那……晚上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和他说了晚安,挂下电话后我在黑暗中捂着脸笑。原来不被喜欢的文章,也有人愿意听。




之后我就开始放飞自我,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文章啊诗歌啊,发表的压箱底的都敢拿出来分享。有时候他主动来找我聊,有时候我兴冲冲地拿去给他看。反正他永远都愿意听。


我问过他,怎么除了我以前写过的恋爱题材,其他都感兴趣啊?


他当时正在喝水休息,翻看着我刚写的文章。田中前辈凑到清水学姐面前,又在高喊着“请和我结婚”,大家哄笑作一团。影山皱着眉,“看过,但是……”


我忽然反应过来,“我以前写的都是第一人称女性视角,果然不适合你啊。算了别看了。”


“嗯。啊要集合了。”哨声忽然响起,影山看向我,“这篇我看完了,今晚也给我打电话讲讲,可以吗?”


当时他说完就跑,我还愣愣地在原地犯难,直到晚上拨通电话,才叹着气坦白,那是篇寓意都在表面的散文,单纯记景罢了,最多做了些引用和化用,“没什么好讲的”。


“其实我也不是每篇都有要讲的东西……”也不是非得和你打电话啊飞雄。


“但是,我想听你讲啊。”


“诶?”


“我想听你说话,你给我讲吧。”他那边传来闷闷的声音。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发现传出的声音透过布料和棉花,变得跟他一样低而闷。


飞雄……也抱着枕头吗?


“啊、好。那,聊点什么呢?”


“你给我讲。”他嘟嘟囔囔,吐字却清楚。我摸着发烫的脸,目光都不敢碰一下手机屏幕。


总感觉,有了共同的秘密啊。




“好烦啊……”不光是连续的阴雨天和迟迟不回升的气温。


飞雄咬着纸包饭团走到我旁边,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说话。讨厌的人际关系处理,讨厌的学不明白的数学题,讨厌的始终提不上去的语文成绩,讨厌的天气,讨厌的未来规划……要怎么和你说你才会明白我的心情?我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和单手锁门时的侧脸,啊啊,还有讨厌的迫在眉睫的离别。


进入高三以后,大家都忙了起来,反而是现在,最后一年全国大赛结束后,才稍微从紧张的训练中透口气出来。和飞雄在学校里的独处,算起来还是春高后第一次。


他的喉咙高高地提了起来,又忽然落下。


“所以说不要一口气吃太多啊,小心噎到。”我瞧着他用力拍胸口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好像有一年夏天,也是这样。


“哦。”


“等会儿再走吧,刚下早训,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呢。”


“嗯。”


我慢慢地靠着门滑坐下来;飞雄背靠排球馆双开门中的另一扇坐着,伸直两条腿。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啊。”雨下个不停。


“从小就有明确的目标……未来清楚又光明。”有点刮风,雨丝飘进遮雨棚内。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抱膝缩背,脑袋枕在膝盖上,半闭着眼假寐。余光里飞雄目视前方。


他忽然转过头来和我对上视线,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后开口:“做你想做的就好了。”


我叹了口气,彻底闭上眼,嘴唇动了两下,比了个他常做的口型。


“哈?为什么骂我?”


我闭着眼笑,把头埋进臂弯间。要是真能想做就做,还哪来那么多烦恼?文学社早退了,我又有多久……没能提笔写点什么了。


“本来想请你吃东西的。”


“喂,请我啊飞——雄——”


“不要。”


“那我就更不高兴了。”我感受着额前碎发散开在裸露的手腕处,痒酥酥的。


“诶?我以为你刚才笑了,是已经高兴了。”


“果然是呆瓜。”


“你不是都有心情笑我了吗?”


“你是你,另说。我的事还烦着呢,请我。”


“那我请你吃东西,你会高兴起来吗?”


“请了再说。”


“给。”


我迷迷糊糊地支起脑袋,却看到他伸直胳膊,把吃了一半的饭团举到我面前。


他的手越过了两扇门中间的缝隙,越过了我和他相隔的距离,此刻就在我眼前。我清楚地看到他修剪圆润的指甲、被他随意折揉的包装纸,和剩下那一半饭团上他的齿痕。


“怎么了?”


“感觉,有点太亲密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啊笨蛋飞雄。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一时动弹不得,愣住了。


“不、愿意吗?”他的眼神一下子跳开了,扭头看向别处,嘴角下沉得厉害。看来是知道的。


确实有点太亲密了。我向他伸出手去。


但是。管它呢。我握住了他的手腕,发冷的指腹重重擦过他温暖的手背,拇指探进他手里,按压干燥柔软的掌心。


我在他猛得转回来的目光中,咬了一口他咬过的饭团,昏暗的清晨里慢慢咀嚼。我直直地望进他眼睛,盯着那双眼里小小的、我的倒影。


什么未来,什么理想,让我逃吧,让我逃吧,就在这风声雨声里,就在这只有我们的一方天地里,就在他微笑的眼睛里。



“你生日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靠在墙上,低马尾被挤压,发绳绑住的地方硬硬得硌着后脑。我不知道。


“我想要一个‘想要’。像你那样,飞雄。”


“哦。”


他递来牛奶,我抬起手挡了一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背抵在他拎着牛奶的手指上。说是“挡”,其实只是皮肤碰皮肤,根本没用力,明明完全挡不住,但他的手还是停在了空中——或许早在我用手背朝向他时就已经停下。


我仍然没转头看他。


“我想喝酸奶。”我转过手腕,指腹摸着他的指节。他用另一只拎着酸奶的手拿走牛奶,空出手来牵我。我移去一点视线,看他单手拨转两瓶东西,将指间夹着的牛奶酸奶换了个位,把酸奶朝向外面,递了过来。


“不,我不想要酸奶。”我几乎是在闹了,好像非要闹给他看,好像非要麻烦他,非要试试他的耐心,却又说不出来原因。


“那你想喝什么?”


“我不知道。”我压着他问话的尾音立刻接上,猛得抬头看向他,好像已经不管不顾了,几乎狠下心来抛开一切直视他。“飞雄,我想要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黑黑的眼睛,认真的神色,叫了一遍我的名字。


“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我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


“我想要我自己。”

“你想要你自己。”


同时响起的回答让我不禁失笑,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忽然看见飞雄的喉头不自然地提了一下,他的视线有一瞬间抬起,越过我看向别处,但很快又掉回我眼中。


“还有,”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你想要和我在一起。”


影山飞雄的感情,很像黑夜,满天零碎星子拼凑不出银河,孱弱的光巍巍开,花蕊抿出点点香,清淡澄澈,夜凉如水,日日如此。


未见璀璨星空辽阔,只静静淌过时间的长河,碧波皱痕,浪尖涌动生活的无数个剪影,浩浩汤汤吞吐过往。


朦胧却深沉,深沉却稚拙,稚拙却混沌,混沌却坦诚,坦诚却青涩,青涩却鲁莽,鲁莽却谨慎,谨慎却蛮横,蛮横却听话,听话却固执,固执却朦胧。


手足无措又不管不顾,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影山飞雄捧出他的喜欢。




“我害怕未来。”握着他的手渐渐被捂热,我舔了下嘴唇,慢慢吐出胸腔里郁积着的气。


“那你怕我吗?”


一瞬间我恍惚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高一,以为未来还很远,刚和飞雄熟悉起来,散漫地聊着天。


“我不怕。”我用另一只手捂着脸笑,直到冰冷的手指消退了眼里的热意才拿开,收敛嘴角看向他,“你看我这样像怕吗?”


他果断摇摇头。“你不怕。”我们都笑了。


“我决定了,飞雄。今后我要积极面对生活。”


他低头看着我,神色认真。叶间漏过阳光,斑驳闪动在他乌黑的发顶和神情坚定的脸上。




END.

碎碎念:人间一趟积极向上,不畏将来不念过往。


【柯罗】神圣

1

特拉法尔加·罗曾绝望地祈求神明。


如今二十六岁的无神论者再回想当年——在极偶尔的时候,比如登岛补给物资时顺手从海贼手中救下一个修道院——他仍然会怀疑那个夜晚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是唯一让这位信仰“无神”的医生产生动摇、无法解释的事情。或者说——他不得不承认——奇迹。





2

也是雪天,狂风扫过乡村,还在长身体阶段的孩子们抱团取暖,急速抽条的个子今夜都缩在一卷旧毛毯下。罗轻手轻脚地搬开腰上贝波的爪子,悄声离开了熟睡着的同伴们。


已经开始成长起来的少年紧紧抓着帽檐,暴风雪中艰难跋涉。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进小镇深处那家废弃了的修道院。


积满灰的窗台,暗淡的彩色玻璃,断了一条腿的神像。他在空无一人处放声尖叫,直到盖过风雪击打废院的声音,直到胸膛都微微发热。


他在自己的回声中绝望地祈求神明赐他以疯狂。


但是疯狂没有在那个夜晚降临。


雪夜死在那个雪夜。





3

突然闯进来的孩子嘶叫着,对着残缺的神像宣告自己再也不信神了。他哭喊着什么“柯拉先生是大骗子”。他几乎站不稳了,终于在一个趔趄后,身材单薄的少年跪倒在地,膝盖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冰冷的手指抓下帽檐盖过眼睛,肩膀在黑暗中颤抖。


修女已是将死之人。过去千万个日夜重复无数遍祷告,用尚且健康的心脏麻木地爱着神的一切子民。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当初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向胸怀广博的院长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干涩的眼角还挤了点泪水。


作为院里最后留守的修女,她爱无可爱去无可去,苟延残喘间缩在堆满杂物的角落等待死亡。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放弃了祷告,她以为自己比那个孩子还要更早地就“不信神了”。如今在弥留之际却久违地感到心痛——浑浑噩噩的肉体,因一个孩子风雪夜对着寂静与黑暗,声声呐喊永无回应的“我也爱你”而为之震颤。


木屋里那点微弱的回声都被风雪压散。谁来爱这个孩子呢?


从未真心相信过神明的修女,今夜双手合十,背对破损的神像,在看不到的角落替他口中的“柯拉先生”,虔诚为这个新诞生的无神论者祈求神明的庇护。


她在他绝望的嘶哑的痛苦的疲惫的呼喊中,行将旧木之躯第一次感受到了鲜活的生命。那个孩子似乎是昏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声音消失了。修女恍惚中看到了他的柯拉先生。黑暗中滚烫。


“活下去,孩子。”






4

第二天,罗一行人路过废弃的修道院,贝波感觉有异样。他们在其中发现了一位被冻死的修女。


少年们把她埋了。罗看到她双手合十,深深地皱了眉。






5

“有的人相信神圣,有的人不相信,人由此而分出了高尚和卑鄙。”


青年医生嗤笑他的同行,“我从不认为自己高尚,况且我是海贼。”


修道院里的人谢过他的出手相救,院里的护士在他离开之际忽然低声对他说什么“相信”,什么“高尚”。


“但你信,孩子。你有着神圣的‘爱’。不管是爱别人,还是被别人爱。”


修女双手合十,为他祈祷神圣。


罗低下头沉默地离开了。“我怎么会是高尚的呢?”








碎碎念:“黑暗中滚烫”因为修女要被冻死了,因而出现热的幻觉。

有引用周国平《灵魂只能独行》

少年罗真的留给了我好多幻想(泪)

【路飞乙女】永远

1

“喂——我来接你啦——”路飞兴奋地挥舞胳膊,高喊着向你打招呼,像是要让你的名字响彻新世界。


手里萨博给的生命卡一跳一跳,还在雀跃地指向路飞,你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背包里层,下一秒腰上凭空多出两圈橡胶手臂,路飞的手按着你的背,然后猛得把你拉向他。

久违的腾空感让你惊呼一声,随即大笑起来,张开双臂跌进他的怀抱。你们一起摔在万里阳光号的草地上,你的背包滚落到一旁,他的草帽被两颗脑袋挤压在一边,船上热闹了起来。


刚坐起身还来不及叙旧,你就听见轻微的“咔嚓”一声,随见闻色的指引看向船舱二层。哦,是路飞的副手索隆啊。你对他友好地笑笑,他却皱眉惊讶于你的反应之快。你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以示无害,路飞也一把揽过你的肩膀,向大家介绍你是他的朋友。

“什么?!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要上我们的船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混蛋船长!”山治愤怒地冲过来,随即表情一转笑嘻嘻地凑到你面前,“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哦还有你喜欢吃什么呢,虽然现在船上食材不是很多但我也会尽力为你做出一切你想吃的哦。”

其他人也好奇地问这问那。乌索普和乔巴脸挤脸凑过来:“你小时候到底认识了多少人啊路飞!”


“嘻嘻。以前就约好了,我们三人先出海,等她到了十七岁出海的时候,谁最厉害她就上谁的船。不过肯定是我就是啦!”路飞还勾着你的肩,嚷嚷着给你介绍同伴和船内设施。


你和大家一一打了招呼,听到路飞的话后不由得想起小时候,那会儿他就很自信地说“我会成为海贼王,你以后肯定是我的同伴啦,因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啊”。




2

“哎呀,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睁眼就在厨房了。”路飞圆睁着眼装无辜,看着今晚守夜的你。见你没反应,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你也来散步啊?”


你没有理会他前后矛盾的话,向他伸出手去。他下意识抱住脑袋——等着你向娜美山治那样教训不听话的船长。但你只是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向外走。


你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腕,两个人的皮肤都开始微微发热。夏夜潮热的风拂过你们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撩动着衣摆和散乱的头发。

路飞看到你草草理了两下头发,伸手抓住即将扑到你脸上的一缕发丝,随意地挂到你耳后。他在你身侧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嗯?”,但除此之外不发一言,乖乖地跟着你。

你带他登上瞭望台后就松了手,拿起一个盒子打开后递给他。他惊喜地看着里面的草莓欢呼一声,你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路飞拨了拨盒子里的草莓,一共七颗,他捏出三颗塞给你,眨眼间自己吞下三颗。鲜红饱满、还挂着水珠的最后一颗,他刚拿起来要往嘴里送,忽然闭紧了两片唇,猛得往你跟前塞。你正鼓着腮帮子吃自己那份,这颗突然的草莓只能挤进来一点点。


然后飞笑嘻嘻地把你咬掉了一点尖的草莓扔进自己嘴里。“一人一半。”他含糊地说,朝你露出一个唇齿都沾了草莓汁液的笑。


你在风中眯起眼,瞭望台上看着海面笑。


娜美昨天向你指指山治清点冰箱食材时惆怅的背影,悄声告诉你“少惯着路飞”,你却想起了小时候。

有天你贪玩错过了晚饭,一个人坐在海边,是路飞忽然出现,牵着你进森林,给你看他装了一草帽的水果。你们在溪里洗净后,就着潺潺的流水声,一人一半分吃了还挂着水珠的、鲜红饱满的草莓。


当时你对娜美点点头,心里却问自己,到底是谁惯着谁呢?




3

午饭过后你坐在草地上看书,靠着船舱伸直了腿。路飞走过来站定在你面前,弯腰挡住阳光,低头看你安静的眉眼和低垂的鸦羽似的睫毛。

他忽然回忆起小时候有一次你们在溪边钓鱼,你照着溪水惊奇地嚷嚷“我发现我的头发比你黑哎”,他不服气,扔掉鱼竿和你比了半天,还叫艾斯来评定,结果艾斯因为你俩太吵,惊走了鱼,气得跳起来捶你们脑袋。

最后你捂着一个包,他捂着两个包,哭兮兮地闹到刚摘完野果回来的萨博面前。总裁判萨博先说了一句“艾斯的头发也很黑呢”,于是你俩哭得更厉害了,吓得他手忙脚乱,一边一个顺着背说“但还是你们的头发更黑”。

艾斯正卷起裤腿下水抓鱼,闻言举高了胳膊,用下巴指着萨博大喊“你别太惯着他们”。


路飞记得当时艾斯一手一条鱼,银灰色的鱼尾在半空甩开一串串水珠,滴落到艾斯乌黑的头发和表情丰富的脸上,阳光下闪闪烁烁。萨博用衣服兜着的野果撒了一地,却还在捧着肚子笑。你等萨博帮你擦掉眼泪后,挂在他背上笑嘻嘻地和他一起冲艾斯吐舌头。


“下午一起去钓鱼吧。”船长向你发出邀请。

你没抬头,伸出手向上摸到他的肩膀,拍了两下表示听到了,再收回手比了个大拇指表示同意。

路飞的手环住你虚握成拳的手。他的目光仍在你身上,挨着你坐下。你摊开手掌按在草地上,他的手没有拿开,就压在你手上,掌心静静漫开少年身上的热意。

“你真的很喜欢看书啊。”他在你看完一章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忽然开口。

“怎么说呢,肚子吃饱了,精神还很饥饿,需要自己给自己找点东西吃。”


“啊?哦。”他歪过脑袋眨眨眼,“那我也找点好了。”

你好奇地看着路飞,他身子一侧躺在你大腿上,草帽盖在脸上开始睡觉。


你不禁失笑,手放在他脖子处,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其实你知道,不用哄他也能倒头睡着。

还不懂什么男女之别的时候,路飞常邀请你去他的“路飞王国”睡,两个小孩子抢一条被子,艾斯萨博不拦着,达旦他们知道了也不管,只偷偷换了更大的被子,多塞了个枕头。


那会儿要不就是你的腿搁他肚子上,或者他的胳膊压着你的脖子,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地睡在一起;要不偶尔也有和谐的时候,脑袋碰脑袋枕着同一个枕头,另一个总是在睡前的枕头大战中就被扔到不知道哪里去,醒了之后到处乱跑,突然踩到什么软软的,扒拉出来兴奋地宣布“发现宝藏啦”。

你摸到他的颈动脉,感受血管在你掌心有规律地搏动着,忍不住屈起食指敲了敲。“让你也尝尝被压着脖子的滋味。”


后来过了十岁出头,他还来找你一起睡,却被艾斯一拳打在头顶。他一手抱着脑袋一手牵着你,很委屈地问为什么不行。


艾斯红着脸,指指你又指指他,支支吾吾最后一跺脚说男孩子长大了,就不能再和女孩一起睡了。

“可她是我朋友啊!”


”朋友也不行!”


“可她也是你和萨博的朋友啊!”


“和这个没关系,哎呀路飞是笨蛋!”


“才没有!艾斯大坏蛋!”


他拖着你去找达旦,结果头上又多了个包。艾斯找来收养你的玛琪诺小姐,一群人在山贼窝里连说带比划手舞足蹈半天,最后你的养姐玛琪诺满脸柔光,一手牵着你,一手牵着路飞,语重心长地告诫“长大后的男生和女生只有相互喜欢才能一起睡”。

“这样啊。可我很喜欢她啊。”路飞一脸理直气壮,刚刚和他讲了半天“这种喜欢和朋友之间的喜欢不一样”的玛琪诺小姐崩溃在达旦怀里。


当时大家的目光又探究又害羞还带着难以置信,在你俩身上转来转去,你忽然福至心灵顺口接上了路飞的话:“我也很喜欢哥哥们。”


“嘻嘻,艾斯也是吧?”


“啰嗦啊路飞!”


“欸——艾斯不喜欢我吗?”


“……没有。”

最后这场闹剧以你和路飞按着艾斯逼他说出“喜欢”,达旦他们在一旁大笑收场。


晚饭都在达旦王国,夜幕降临时玛琪诺问你要不要和她回家睡;达旦却一拍胸脯说这小鬼留在我这好了,反正多一个不愁;艾斯在你左看右看的时候背着手告诉你他和路飞刚刚商量过了,可以把萨博王国借给你,“萨博肯定很欢迎你”。


三方都在等你选择,你眼都没眨乐呵呵去牵路飞的手,路飞笑嘻嘻地去拽艾斯,艾斯提着灯走在最前面,刚出门几步又扯着你们转过身鞠躬:“多谢款待!”


也是在那时,你发现艾斯已经越来越像个大哥,跟着玛琪诺学礼仪有了成效,身上背起了萨博的那份责任。


夜里三双黑黑的眼睛在高高的树屋看星星。“萨博在那里吗?”路飞忽然问。

你感到眼里一湿,忍着没有哽咽:“也可能在海里,你们看那边闪烁的海面,像萨博的眼睛。”


路飞紧紧抿着嘴,学着萨博以前的样子,不甚熟练地帮你擦去眼泪。艾斯望着远方不说话,张开双臂揽住你们。


你醒来的时候乔巴和乌索普已经坐在栏杆上挂饵了,路飞扛着鱼竿走过来,把盖在你脸上的草帽戴回到自己头上,伸手拉了你一把。

午睡前看的那本写海上冒险的书,被你随意地扔在草地上。饥饿的精神,要开始自己的海上冒险了。




4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你踢开脚下的船桨,倾身向海面吐酒气,望着月光被微微耸动的浪尖碾碎再粘合,修补又蹂躏。光辉恩泽人间,冰凉的银火浇透了小船上的少男少女。你半张着嘴,吞吐浸染了凉意的夏夜晚风,呼吸间都有海水的潮湿,目光茫然而专注。


“梦?”路飞差点睡着,揉着眼睛嘟囔,“做了什么梦?有肉吗?”他身子一歪,非要和你挤在一起,你把腿间堆着的毯子盖到两个人身上,迷瞪着眼仔细掖紧了。


前几天钓鱼时乌索普和乔巴跟你讲了以前的船,你当时很感动,于是船长拍拍胸脯说要带你体验小版黄金梅丽号。其实也不过是在船靠岸后,两个人摇着小艇在近海晃悠,喝酒吃肉,高喊过去与未来,闹了半夜也睡了。

路飞沉沉的呼吸声在你耳边响起,你侧过头,被酒液浸湿浸软的两片唇擦过他的下巴,在肌肤相亲中磨出一点含糊的声响:“关于你的梦。”




5

“路飞,要成为海贼王啊。”你倒进他肩窝,稍抬起头对着他耳朵低语。吐出的气带着清淡的果酒香,呼吸间醉得厉害,微微地喘息。


我不说我的梦,我只谈我的梦想。


“当然啦。你也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伸手揽过你的腰,手上用了点力把你更近地拉向他,指尖刚好滑进你的短袖下摆,按在柔软的腰侧。路飞闻着你身上甜而淡的水果混杂酒精味,不同于索隆他们身上热烈激烈的澎湃酒气,也不像娜美罗宾手中来自山治特调的精致而绵密的千层酒味。路飞半闭着眼笑了一下,嘴唇贴着你的额头说话。


既然你说了我的梦想,那我就来谈谈我的梦。




6

路飞管艾斯萨博叫哥哥,却向别人介绍你是他的朋友。

只有一次,他跳到你面前保护你,被醉醺醺的海贼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他仰着脖子说你是他的朋友,那个拎着刀的大个子却尖声嘲讽“朋友”的虚伪。那时候路飞只比你高了一点点,倔强地护着你,最后实在被逼急了,对着海贼喊“她是我朋友,也是我妹妹,绝对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背叛我”“她说不会就是不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其实朋友也好,妹妹也好,又有什么关系?爱它就是爱,不必非要在后面加个“情”字。爱比爱情更浓重,更沉郁,更绵绵不绝不讲理。你们不需要理清楚什么感情,只需要明白你们会一直在一起。这就是你和路飞。




7

“不行,有更多海军在开往这座岛,远方的风帆声你没听见吗?别把事闹大耽误集合。而且这镇上很安静,别打扰了人家过日子。”你拉着想要和海军战斗的路飞,根据今早看过的地图,凭记忆带他东躲西闪,最后钻进一条小巷,在巷底堆放的杂物垃圾间随手打开一扇衣柜门钻了进去。


衣柜里很窄,你的腿挤在路飞腿间,他的手臂绕过你的身体贴着你的后背,你举着胳膊环住他的脖子,都侧过头一动不动听外面动静。


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慢慢远去。你们舒了口气,一转头不料嘴唇碰在了一起。


几乎只是唇峰擦过唇峰,浅淡到几乎虚无的触感却让你们都愣住了,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都扭过头伸手去推门。


之后他拉着你一路跑回船上,风扑脸颊的感觉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耳边风声猎猎作响,路飞的笑飘散一路。

你紧紧抓着他的手。










碎碎念:不会写流水账,就这样吧?


【柯罗】纯净

“我想请你喝一杯薄酒,你却只想逃命。”来路不明的家伙站在罗的身后,附在他耳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地嘲讽着年轻的海贼,胳膊压在他的肩上不让他逃,一只手在他眼前晃动着碟中清酒,慢而强硬地灌进他微微颤抖着的双唇间。

 

1

“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吗?”时隔八年,罗站在潜水艇里的巨型水族箱前,抬头打量游曳其中的人鱼。

 

“吸血‘鬼’我不知道,不过吸血‘人鱼’你面前倒是有一条。”人鱼抚摸着自己尾巴上的鱼鳞——它们在黑暗中发着幽蓝的微光,照亮死气沉沉的海水和死气沉沉的船长的脸。“你在找我。”

 

罗没有开口,默认了她的话。

 

“可又是为什么呢?”人鱼用指尖一圈圈缠绕自己的头发,无视罗紧皱的眉,“猎奇、奴役、性欲、爱,还是仇恨?”

 

“为什么选我?”罗没有耐心接她的玩笑。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当初在酒馆里要吸我的血?

 

“为什么选你,特拉法尔加?年纪轻轻的,眼神却已经死了……那是长在希望中的绝望,你活在生与死的缝隙中。”人鱼冷淡地睨了他一眼,品味着他握紧了鬼哭的指尖和艰难耸动的喉头。

 

“茫然、痛苦和仇恨,还有一藏再藏你自己都不敢碰的——孤独。”人鱼愉悦地笑了,“人类之悲,鲜活地涌动在你的血液中,恰是我最喜欢的。”

 

“你说的没错,人鱼当家的。”罗知道自己瞒不过她,干脆承认了。不甘心和不愿相信,那都是过去了。当初十八岁的罗或许还会梗着脖子用嘲讽和辱骂高声反击,要不就是直接拔刀,但现在他有点累了,偶尔也要正式现实啊。

 

不过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现实”的。罗掀起眼皮看她,目光中又带上了平时的冷静。

 

“有时候恨比爱更能支撑人活下去。你的脸色是冷的,血却滚烫地躁动。冰清水冷和热血沸腾在你身上并行不悖。你真有意思。”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取乐才苟活到今天的。”

 

“苟活?你认为和他比起来,你的‘活命’是‘苟活?”

 

“啧。”罗不满地咂嘴,这家伙,果然知道,“我知道柯拉先生给了我这条命不是让我……让我……”

 

二十六岁的罗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可久违地在人前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还是结巴了。

 

“让你孤独地痛苦地悲情地多活几年?让你被仇恨蒙蔽的双眼,忘了带上他的那份去热烈地感受并且爱上这个世界?”人鱼想起了她曾见过的高大身影和小丑妆容。

 

“恨让人生存,爱才能让人生活。”

 

罗深深地低下头去。

 

 

 

 

2

“你千方百计找到我,是想再见他一面。”人鱼在寂静中开口,罗在寂静中颤抖。

 

她游到他对面,曲起手指敲敲玻璃,冷静地告诫这位妄图越界者:“人不能活在幻想里。”

 

他终于在全知的人鱼面前撕开了最后的心防:“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太想他了。”

 

人鱼感觉到了那份思念的重量。她警告他,在被她吸取较多血液后会暂时越过生死之界,短暂地见到亡人,但对身体负担很大。

 

医生冷眼看她,眼里却灼烧着不管不顾的信念。“多谢提醒,不过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承受住。”

 

人鱼欣赏他身上那股理性的疯癫。

 

“最后一次。”

 

 

 

 

3

“只有纯净的血液才可以短暂地超脱生死。”

 

“怎么保证纯净?”

 

“是爱啊,罗。他爱你。”人鱼喜食人类之悲,但也将灼烈干净的爱意划归到“极品”一类,乐于一尝。

 

罗忽然笑了一下,爱与被爱的喜悦闪动在那张阴沉的脸上。

 

“所以说啊……”年少的时候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

 

人鱼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罗也猜不到,只单纯不想听她对柯拉先生的事叹气,偏过头“啧”了一声。

 

人鱼却笑了,“你的柯拉先生,”她看到罗在听见那个特定称呼的时候猛得扭过头来,那双眼睛——总是戏谑的、愤怒的、野心勃勃的、孤独的、冷静的、烦躁的眼睛——燃起欣喜与爱意。

 

他的爱就像他的恨,清澈而灼热,此时此地不再压抑。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爱淹没了其他所有情感,奔涌在一切言语之前。

 

“你爱他。”人鱼接着说。

 

罗的瞳孔一下子张大,随后他紧紧抿起嘴低下头去,抓着鬼哭的手甚至开始发抖。像被戳穿了什么绝对不能被知道的最隐晦心事那样难堪又自尊。

 

“我见过很多人类的情感。各种各样的爱。各种各样的恨。罗,你的爱比你的恨更珍贵。”

 

罗很慢地抬起头,眼中蒙了雾。“柯拉先生给了我最纯洁的爱,我却……”我却那么污秽而肮脏地思念他,从声音到气味,从身体到那句“我爱你”。

 

新上位的五皇之一,拄着鬼哭抽泣。

 

“我相信,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盲目地、忘我地爱着他。你对他永远忠贞不渝,因为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孩子暗地里悄悄所怀的爱情。”

 

罗透过泪眼,惊讶地看着人鱼。她说:“因为这种爱情如此希望渺茫、低声下气、热情奔放,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将他们的全部激情集中起来。”

 

罗望着眼前深蓝的海水,恍惚想起过去。他曾在星空下仔细观察过坷垃先生熟睡的面容;也曾在慕天席地的时候悄悄转过脸,让嘴唇刚好碰到柯拉先生搂着他的手,让鼻尖充斥那只手上的烟草香。

 

他不吸烟,但偶尔也会点一支夹在指尖,等燃尽后静静地去闻手上的气味。只是如今把整张脸都埋进手心,还是找不回当年的安心。

 

人鱼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来又接着说:“当时你意识不到,或者说,不敢意识到。但是罗,你自认为掺了杂质的爱,难道就不是爱了吗?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爱他?”

 

“我当然想,但我不想逼柯拉先生,万一他……”

 

“不问问怎么知道?”人鱼决定最后推他一把,“你不是海贼吗?”

 

“海贼……对,人鱼当家的,你说得对。”想要的就去抢,不试试怎么知道?罗剧烈地喘息着,忽然笑了起来,抬眼看向人鱼。

 

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浑浊又坚定的爱。

 

他的爱因欲念而清澈,又因欲望而浑浊。足够干净又足够混乱,才是她想要的“纯净”。

 

 

 

4

米尼翁岛,柯拉松死亡的地方。正是雪天,白茫茫一片中罗沉默地站在当年的位置上。

 

“想要更真切地看到他,就得去亡灵的死地。”人鱼如是说,于是他们来到了一切开始又一切结束的地方。

 

人鱼倒了酒,一碟递给罗,一碟浇在雪地。

 

一碟用来放松生者的身体与意识,一碟用来慰告死者。

 

罗一口闷下那碟清酒,想起八年前恢复意识后,偶然瞥见地上有一摊水渍。原来那是给柯拉先生的。他摇着头笑了笑,柯拉先生可不喜欢这么淡的清酒。

 

当吸血人鱼的尖牙刺进他肤肉,他不可控制地紧张起来,眼珠感觉到湿意,直到看见积雪中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终于下泪。

 

和八年前模糊的仿佛一个梦的景象不同,今天很真实,柯拉先生惊讶的表情一清二楚。罗想,上次没有做好准备,只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这次不一样了。

 

“好久不见,柯拉先生。我很想你。”

 

“罗……罗……你又长大啦,太好啦,我也很想你。你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黑眼圈怎么更严重了?没有休息好吗?”

 

“柯拉先生好啰嗦。”

 

“臭小鬼。没事就好。”小丑妆容绽开真心的笑,柯拉松伸手拍拍罗的脑袋——虽然并不能真的摸到。

 

“我不是小鬼了,柯拉先生。八年前就不是了。我都已经帮你,帮我们报仇了。”

 

“真厉害啊罗。我总是忘记罗也成年了呢。不过怎么样的罗我都爱你哦。”他兴奋地手舞足蹈,仔仔细细把罗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脸色一变,“这是什么,罗?你手背上,你胸前,这……”

 

罗笑着把衣襟拉开,露出红心纹身。“这是你,柯拉先生。”

 

“我也爱你。”他舍不得眨眼,一任柯拉松擦不掉的眼泪不断滚落。

 

“罗……”

 

“柯拉先生,不只是你想的那种‘爱’哦。”被宠爱的青年狡猾地笑得更深了,在柯拉松疑惑的神情中伸手捧住他的脸。

 

柯拉松顺着罗的手弯腰,把脸凑过去——虽然中途有好几次,心急的罗都把手指穿透了他的脸。

 

然后罗踮脚吻了他。

 

“是这种‘爱’,柯拉先生。”

 

柯拉松愣了一下,眨眨眼反应过来,惊讶和害羞装满了眼睛。他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罗惊恐的神情。黑羽大衣已经差不多消失殆尽,时间快到了,生死的门又要关上了。

 

“别怕,罗。”柯拉松抚摸着他的脸,用涂满口红的嘴唇俯身触碰他颤抖的嘴唇,“我爱你。”

 

 

 

 

5

“人鱼当家的……八年前我很快就失去意识了,当时柯拉先生有没有跟你讲过什么?”

 

“啊?能有什么啊?他只对我说了‘谢谢’,倒是一直叫你的名字,看到你还活着都高兴地哭了,对着昏迷的你说了‘爱’。”

 










碎碎念:有化用《鹅鹅鹅》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成分

【艾斯乙女】永动机(5)

*本文约1.5k,完结章


1

“帮我烧了吧。”第二天早上我敲开艾斯的房门,递给他几张纸。


“这是……?”


“从政府和上次任务对象那里偷来的,狼族末裔的情报。”这么薄薄的一叠纸,差点要了我的命。艾斯皱起眉,我告诉他想看就看吧。


其实就是专门给你看的,要是我死了,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了。我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转身离开了。


船舱底的杂物间,我站在成捆堆放的救生圈、绳索和浮板旁,透过高窗看外边人来人往的脚步。窗户很久没擦了,阳光透过玻璃,也变得浑浊,搅动一屋子的尘埃。


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很轻的一下,又吱呀关上了。艾斯没有再向我靠近。寂静的空间里想起毕毕剥剥的声音,应该是他在烧那些纸。


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嗓音沉得我几乎辨不出来。


我转过身去,泪眼朦胧中看他:“你已经知道了,对吗?”


他说对,他说他早就发现我打算离开了。“这样太危险了。”


“看过那些孩子了吗?”我抹了把眼泪。


“看了……你想一个人去复仇,把他们托付给我。”他拳头上的火焰还在燃烧。


“这是我选择的背负,我不想连累你。”


“可你一个人怎么去对付政府?相信我,加入我们,我会去向老爹申请来帮你。”


“不,艾斯,不行。你们不该被卷进来。”我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一旁的绳索连说带比划,却看到他向我走来。


“可是我喜欢你。”艾斯挥散手中的火焰站在我面前,眼里有情意,脸上通红,直咬着嘴唇盯着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抓着我的肩膀,我最终点了头。





2

“放下……仇恨?我们……放下仇恨?”米安紧紧牵着妹妹的手,孩子们挤在一起,白茫茫的雪天雪地雪景透过磨砂玻璃窗映射到屋内,娇嫩的稚气的年幼的脸庞一张张被照亮。白茫茫的还很纯净。


“恨它太沉重。”我蹲下来,笑着捏了捏站在最前面的小姑娘伸过来的手,抬起头隔着孩子们和格林对视。身子尚虚的长姐抿起一个笑,坚定地向我点点头,碧绿的眼睛什么都知道。


是啊,恨它太沉重,有人替你们来背负。我撑着膝盖站起身,挥手和族人告别。


打开一点木门钻出去,看到艾斯原本倚着墙的身体站直了,大雪纷飞中他从帽檐下投来目光。


我想我应该跟他说我爱你。


“别担心我。”我说。


“嗯。等事情办完了,你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结束国恨家仇之后,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不属于我们这一代人。”想到那些孩子们,我不禁笑了,转头看向天空,晴朗的日头下流云游荡,大雪翻飞在冬日的阳光里。


“我所要做的,就是为新生代的力量开路。”


我仍然不知道,把艾斯拖下水究竟是对是错。但因为他,我开始期待生活;因为他,我第一次思考,当一切结束后,我还可以有个归宿。


我说我是狼,是怪物,他说他是恶魔的血脉,刚好天生一对。我说我要吸血,他说他要自由,适合一起浪迹天涯。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只知道我爱他。于是我在雪地里忽然跟他说,艾斯,我爱你。


他投来惊喜又害羞的目光,直白而动人。





3

安顿好孩子们后,我带他去见了萨博。据说革命军二把手在听到艾斯的名字后痛苦地大喊,昏迷了近三天,醒来后找回了记忆。


我没有进屋,雪渐渐大了。屋里两兄弟的叫喊与哭泣几乎让整间小木屋为之震颤。


家人。今天我和他都找回了家人。


那么明天呢?明天我们会身在何处,面对朋友还是敌人,爱意还是仇恨,希望还是绝望?


重新启程后艾斯滔滔不绝地讲着萨博打算去找路飞的事情,还感叹着“那小子也长大了啊”。


“真好啊。”


我看向海面笑,忽然脑袋一重,来不及回应他的话就感到体内一阵燥热。艾斯慌张地抓着我的胳膊,问我又需要他的血了吗。


他的指尖跳动火焰为我照明,把我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会先到来。”我转头看向艾斯,看向他指尖为我燃烧的火焰,眼神专注而茫然,“即使这样,你也愿意陪我等待黎明吗?”


他摸我的狼耳,黑夜中火光照亮他的微笑。









碎碎念:连载好累……

标题和文章没任何关系,但我还是很满意它的()

【伽小】蔷薇伽罗和鹅卵石小心

*背负复国重任的伽×爱在心头口难开(?)的小


1

“伽罗。”


当伽罗一手揽着放学回家的小心,一手拎着装满菜的购物袋踏进宅家大门时,他听到了莱兹疲惫低沉的声音。他一听见她沙哑的像掺了血块的嗓音念他的名字,就恍惚回到了过去。“伽罗”只是一个词,背后真正撑起来的,是“战神”的责任。



伽罗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瞬,几乎掉下去了一点。但三十来岁的靠谱成年人想把控情绪还是容易的,于是嘴角又慢慢提起。他说:“是有什么事要商量吗?回你房间说吧。今天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莱兹说还好,向小心超人点头致意后转身先走了。



小心收起了淡淡的笑,打量着伽罗的神色。明明这人还搂着他,此时此刻却觉得二人已经无形中被拉开了距离。年龄、身高和阅历的差别一瞬间无限放大,隔开了这对亲密的搭档,打断了温馨的日常生活。一声“伽罗”的呼唤,看来有人比他更需要“战神”——比起买菜接小孩。那是他参与不进去的,属于他们阿德里星人的共同回忆和刀剑光声影。




2

伽罗原来以为莱兹早已殉国,所以当他出星际任务时在茫茫黑暗中捕捉到一点若隐若现的熟悉的暗红色光电,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捕获早已破损大半的能量柱,加急赶回星星球,用自己的能量加上宅博士和粗心超人的倾力修复,勉强捞回了昔日战友的一条命。


那三个月伽罗每天只能匆忙在为数不多的莱兹情况稳定的时候合眼休息一会,小心和其他超人都很担心他,但谁都没有多说一句。生命它太珍贵了,他们都知道。



那段时间,小心一边兼顾日益繁重的学业,一边像往常一样东奔西跑出任务打怪兽,死生一线间守护着星球的和平,收尾的时候看着手臂上腿上和其他哪里多出的擦伤划伤刀伤枪伤各种伤痕,常常会比以往更多地想起伽罗。他做上将,受过无数的伤吧?比这还要疼吧?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德里星的荣耀与和平,就像我现在为了星星球一样。所以他说到底,还是个战士,甚至战神。他有他的阿德里星。


小心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明白“战神”二字之重远胜于“伽罗”——他的“伽罗”,他的搭档,他约定好了一起战斗到老的朋友,同时也是另一个星球的灯塔和希望。他感到无力,在又一次看到伽罗睡到在病房里,身上还连着能量共享的插头。


小心低下头,把热牛奶放在桌上,不出意外等不到伽罗醒来就又要凉掉了。他把毯子仔细盖在熟睡的上将身上,放轻动作把他的长发慢慢捋顺,好让它们不拂到疲惫的等待者的脸上手上,尽力为他解决一切安眠的障碍——自欺欺人。小心看着伽罗在睡梦中也深深皱起的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等待着战友希望渺茫的苏醒,他怎么可能有“安眠”。



他是超人,却帮不了自己的心上人。





3

小心喜欢伽罗。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他回来以后,夜夜梦回都醒在温暖的怀抱里,而不是噩梦结束后迎来一身冷汗和满脸泪痕的新的噩梦,他感到满足、后怕和贪婪。这足以证明情感,他想。一个少年沉默、青涩却直白而赤诚的喜欢与爱。



伽罗也许,同样喜欢他。在他对着自己爽朗温柔地笑, 在他顺手揉一揉他的脑袋揽过他的肩膀,在他关切的眼神和言行,在他融于生活中的细心照顾……在无数个黄昏他出现在学校门口向他招手向他笑,在无数个清晨他拍拍他的脸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叫他名字,在无数个深夜他望进他眼睛认真说晚安于是他便真能晚安……他想,他爱伽罗,伽罗可能,也喜欢他。


小心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明明只是来给伽罗送牛奶和毯子。他看向昏迷不醒的莱兹,伽罗已经陪护她很久了。



隐藏起来的心思就是伽罗已经没有陪他很久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想。小心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伽罗刚回来时那样过分地黏着他闹着他,伽罗很忙伽罗很累伽罗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需要在背后好好支持他而不是添麻烦。



就像其他超人一样。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会因为自己在面对伽罗时只能和“其他超人”同样地位而心生波澜。邪恶分身说这是吃醋了。



他当时拍拍邪恶的肩让他回去,不听话的分身消失前还对他吐舌头,嘲讽本体不敢承认小心思的懦弱。



小心想到这又皱起眉,他是超人,就像伽罗是战神,他不能懦弱。他关了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4

莱兹醒来之后了解到情况,总是心事重重,有时和伽罗谈论“复国”被小心听到了。



他的伽罗原来是蔷薇,茫茫黑暗宇宙中用鲜血开出千万人复国的希望,层层叠叠的花瓣守护着的花蕊璀璨而遥远,不只为他一人燃烧。



他呢?他就像一块鹅卵石,宅博士爱他,哥哥姐姐们爱他,粉丝爱他,星星球人民爱他。爱的河流把他吞吐,渐渐削去坚硬的外壳,不再锋芒毕露封闭自我。可鹅卵石毕竟也是石头,摸上去再光滑,内里还是沉甸甸地沉默。他曾写下过日记希望自己代伽罗而死;他曾坐在宅家屋顶望着他和伽罗一起仰望过的星空,无数次许下没有回应的愿望;他曾一遍遍路过战神雕像却颤抖着手紧握成拳,把思念与绝望深深埋藏,只有一颗心脏茫然又悲壮地冲撞在拼命压抑着的震颤的胸膛中。



黑色的石头不说话,爱意包裹他。可蔷薇的种子,也会在鹅卵石里开出花来吗?



小心不会委屈自己去卑微地渴求爱,他爱伽罗,总有一天他会告诉他,不仅仅是“一起战斗到老”,他想要他的全部他的永远,他爱他,他要告诉他,他要紧紧抓住他,他……



“伽罗,不用再给我供给能量了,你的能量要用来重建阿德里星。”


他偏偏爱上了一个亡国将军,一个甘愿为国家赴汤蹈火的战士。沉默的石头偏偏爱他谈起故国时温柔的眉眼和向往的神情,爱他聊起故人时举手抬足间的意气风发。小心超人爱他,连带着爱上了那个存在于“过去”的国家。


他张开嘴,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等呼唤的人认真地与他对视,撑着疲惫的身体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感觉唇齿都在颤抖,柔软的舌头搅动着冰冷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一个少年的情意,面对这位上一刻还在殚精竭虑如何复国的上将,陡然间轻飘飘到不值一提。



“没什么,辛苦了。”他看着伽罗乱糟糟的显然没时间打理的长发,又移开眼去。小心微皱着眉,看到了病床上虚弱的莱兹,“她还好吗?”



“莱兹是血性军人,说了不要供给就真的再也没接收过我的能量。虽然勉强恢复了意识,但不知道她现有的系统还能再维持多久。”伽罗走到小心超人身边,靠着墙仰头叹气。他只有在宣誓过效忠的搭档面前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流露出疲倦。他毕竟是个军人。


“前两天她身体情况稳定的时候,和每个人都认真道了谢。我想她是在告别。”伽罗半闭着眼,头发摩擦在墙面上,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点。然而痛苦也更清晰了。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她说她要用自己的能量体去修补阿德里星的核心能量柱。”伽罗几乎腿软,战场上见证了那么多死别,病床旁边的宣告还是让他难以承受,“她说,这不叫殉国,这叫复国。”



“国亡了,才是殉国。她要用自己的死去点燃希望。”伽罗全身都在颤抖,小心超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两具身体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依偎着共同撑起这间病房里的悲恸。“消息会在明天告诉大家,她说她不后悔。”


 



5

当莱兹告诉伽罗她下的决心时,伽罗的第一反应是阻止——死过的人深知生命的珍贵。


那位少年将军却坐在病床上笑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一切全都死在了当年。但是伽罗,你不一样。”


伽罗握着手中的热牛奶,玻璃杯似乎传导来少年的体温。他听见莱兹说,她也有过爱人,她了解他的心情。


“很惊讶吧?但你肯定猜得到是谁。开战前紧急集合的时候,他在黑夜里隔着两列士兵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知道他爱我。”



伽罗猛然回想起她那从未宣之于口的爱人。


“你爱他,伽罗。”



“我……是啊,我爱他。他可能,也喜欢我吧。”


“那就去告诉他。”



“但是……”



“唯唯诺诺可不是阿德里星上将该有的风度。伽罗,爱和生命一样珍贵。”


“我知道了。谢谢你,莱兹。”


“我很高兴能看到你们现在这样幸福。阿卡斯他们那边就麻烦你去通知了,这些天已经把我们的所有情报都整合在一起,之后的事也要拜托你了。”



伽罗记得很清楚,当时莱兹面色很虚弱,眼神却坚定,嘴角有淡淡的愉悦。她说:“我也能为他所爱的国家,再做些什么了。”



他仿佛看到了她的爱人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头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伽罗第一次意识到,复国的重任和想跟小心在一起的私心,大爱与小爱,原来也是一体的。





6

伽罗摘下护目镜,放到小心超人手中。他侧过头看他,少年含着泪,嘴唇半张着吞吐急促的呼吸。


莱兹说的对,他只要看他一眼,就什么都知道。



他们额头相抵,握着同一副护目镜,呼吸出的热气流碰撞打散又回旋,静静地睡着了。



蔷薇会在鹅卵石的心头盛开。









碎碎念:终于搞了童年cp欸嘿

【艾斯乙女】永动机(4)

*本文约6k


1

马尔科揶揄地调笑两句,说艾斯那小子可念叨过不少你的事情,一直想让你加入,真不考虑一下了?


我收回嘴角,午后的阳光刺进眼睛。我歪过脑袋去看和萨奇越闹越远的艾斯,又慢慢把头复位,稍眯起眼看向大海,走了两步胳膊交叠靠在栏杆上。鱼鳞波澜,闪闪发光,天际模糊着灿烂。


“我们不一样。”我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开了口却发现只能勉力维持平静,“他是远洋之舟。”我是海面下时隐时现的鱼影。


“我们的自由不一样。”艾斯他是因为爱而生,我呢,我是出于恨而存在吧。我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头发里打算向后梳一把,指尖却突然受到一点阻力——不很明显但真真切切地存在,微小却不容忽略——那是艾斯送我的发卡,我用它固定住右侧额角的碎发,没想到却在这里固定住了我的手。


也许不能算固定,毕竟其实没夹住几绺,只要再用点力,最次也不过折损几根头发,总能梳通的。


但是我没有。我停了手,把发夹小心地取下来又仔细地别好,垂下头去看自己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涂着白色油漆的不锈钢冷极了,热烈的阳光下几乎没升温,我咬着牙固执地感受着凉意直往我掌心手指渗。好像这样就能把刚刚艾斯只轻轻握了一下就握热的手给冷却下来。好像我就能因此冷静下来。


我当然冷静下来了。上一秒的小插曲无声地宣告了一切。艾斯的情感就像这个发夹,明明有着火一样炽热的温度,微弱但存在,存在但安静,安静但躁动,躁动但小心,小心但急切,急切但克制,克制但张扬,张扬但微弱。


艾斯的眼睛眨啊眨,红着脸递来他的喜欢。


我真的冷静下来了吗?我猛得收回手,暗骂自己的愚蠢,就为了不让自己失态而把艾斯残留在手上的温度给挥霍一空。我有些焦躁地搓搓手指,蹲下来朝马尔科抱歉地笑笑,为自己的莫名其妙致歉。


一番队队长很聪明,点点头友好地笑了一下走开了。


但我没想到他是去叫艾斯的。所以当我正蹲在那抱头看海,完全没有动用见闻色时,突然出现在右边的艾斯把我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着一声尾音被硬生生吞到肚子里只发出一半的惊呼。


“哇你没事吧!”艾斯本来想和我并排蹲着,结果急着来拉我蹲到一半就往左前倾,导致重心不稳直接摔了下来。


本来还只是在脑中的对象一下子压在身上,我有些发懵。后脑慢慢热了起来,这才意识到艾斯紧急把手垫在了我脑后,另一只手正屈肘撑在我头顶,压到了我散在地上的头发。


“本来想说没事的……”我小声吐槽,看着他的脸一下子烧红又恶趣味地笑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看起来真的要着火了。我也红了脸低声说先起来吧。


两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笨蛋手忙脚乱。艾斯的膝盖左右移了两下却总擦到我的腿;他又想先直起上半身结果压着我头发的那只手一用力扯到了我的发根,我皱眉叫疼拿小腿踢他他更慌张了;好不容易直起身来,垫在我脑后的手却忘了拿开,顺便把我也拉起来,我依着惯性差点撞进他胸膛。


他弹开去,不停地鞠躬道歉,语言都有些混乱,不知道该先说对不起还是先解释自己的不小心还是先叫我的名字。


“没事的艾斯没事的,你还把手垫在我头后面了,我还要谢谢你呢,不用道歉了不用了没事的艾斯……”他愧疚的样子看得我很心疼,他刚刚打到我额头上嘴唇上脖子上的呼吸又要命地留下了清晰而模糊的触感——明明没有碰到,明明只是热气流扰动,明明只是个意外……


我急得要跳脚,别说了艾斯别说了,我快要疯了,我快要按捺不住了,我快要逃脱不掉了。


“马尔科说你手冷……”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并肩坐着背靠船舱,艾斯忽然咳了一声打破短暂的沉默。


“啊啊大概是刚刚抓过栏杆了吧。”这一番队队长未免聪明过头了吧,我暗暗腹诽。


“那个确实冷,我有一次抓着栏杆结果嫌它太冷一不小心就动用了能力差点把它给烧了。”艾斯摸摸鼻子,偏过头去把帽子戴上。我知道他又在遮红透了的耳朵。


我也暗自庆幸没扎长发,被藏起来的耳朵快要烧着。


“然后被马尔科他们揍了一顿……”他噘起嘴嘟哝,声音低低的。我余光里看见他一眼一眼瞟着我,觉得喉头发痒。在撒娇吗,堂堂四皇之一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


“揍了哪里?疼吗?”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也学他低声说话。


“这里,可疼了。”艾斯立刻顺杆爬,摘下帽子把脑袋凑过来,指着头顶给我看。


我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等反应过来时羞得蹬直了蜷曲着的左腿,整个人弹了一下坐直了。正要收回手去却被艾斯眼疾手快抓住了。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头上,“嗯,帮我揉一揉,就……不痛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任性。我却险些哽咽。艾斯的动作很轻,怕弄疼我,给足了我甩开手拒绝的空间。他连渴求一点关怀和照顾都是小心翼翼的。明明是自己在撒娇,却还顾及着我的感受。


我再也推拒不了。去他的任务,去他的宿命,去他的背负,去他的仇恨,此时此刻我只想好好爱他。


“不疼哦艾斯,不疼了。”我揉着他的脑袋,轻声哄他。他几乎把头靠在了我胸前,抓着我另一只手嘟囔着给我取暖。


其实他刚碰到那只手时就该意识到我的手已经自己发热了。但他依旧抓得很紧,两只手捏着我的手指和掌心,慢慢地摩挲着。


我几乎抑制不住冲动想吻一吻他,最终双唇颤抖只微微低头,嘴唇堪堪碰到他柔软的发尖便一触即分。




2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那天上午艾斯睡在我旁边,我的手腕被他抓着,坐在那慢慢消化着体内来自他的血液。明明已经陷入沉睡中,仍然用力地抓着我,抽不出手来。直到身体完全适应,重新恢复成人类模样,我仍然能听见心脏在体内怦怦砰跳得飞快,几乎要把胸膛撞破把我撕裂。


艾斯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已经快傍晚。他用力闭了两下眼才慢慢睁开,嘟嘟囔囔着去揉眼睛,慢慢坐起身来。我趁他还没清醒过来,顺势收回手翻身下床。


“啊,你恢复了啊。”他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红着脸别过视线。


“待会儿我先出去帮你买件衬衫吧……遮一下。”我越说声音越小,几乎不敢再直视他满是咬痕抓痕的身体。


“啊啊谢啦。”他闭上眼睛低声说。


“要说谢谢的是我。昨天麻烦你了。我们种族会这样实在是太讨厌了……”


“没关系。”艾斯捂着额头笑,露出一只眼睛亮亮得看着我。我还囿于暧昧气氛中几乎要窒息,他忽然神色严肃起来,“不要说自己讨厌。”


我愣愣地看他长腿一迈跨下床,两步走到我面前。


“狼族本身就是这样,这是你们的特点。所以不要讨厌自己。”


“麻烦也没关系,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尽管来找我好了,我的血随你喝。”


“但是不要轻易否定自己啊。好不容易找到过去的记忆认清自己不是吗?”


“而且,”艾斯停顿了一下,眼神移到一旁,“半兽化也很可爱啊,完全不讨厌的。”


他咬着下唇不说话,慢慢抬起眼睛看我。我几乎想冲上去抱他——刚露出一个微笑,电话虫就开始叫。我瞬间回神,想起今天的日期,想起靴子里塞着的任务内容。我接了电话,在桌上按照密文敲了几下就挂断。


艾斯他不应该被卷进来。我的目光抚摸过他裸露着的上半身。尽管有了那样亲密的身体接触,心还是走不到一起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解释过还有事情要处理后,艾斯点点头表示理解,从背包里层翻出生命卡和联络电话虫给我。我瞥见他包里有一个单独的网格兜,缺了一颗的珍珠项链在其中流动着盈白色彩。


我拆开鞋面,在皮革里层抽出一张有些皱了的生命卡。按照规矩,我本不该交付给他。万一暴露,万一被利用,只出单人任务的我将走上绝路。当他笑着接过这张薄薄的生命卡的时候,或许想不到,我递过去的还有生命。


“藏仔细点,我仇家可多了。”


“放心吧。”艾斯小心地摊平,折叠,打开网格兜放到了项链旁边。


“会弄混吗?我的没写名字啊。”我忽然想起来,艾斯却咧开嘴笑说没关系,他把我的专门放起来了。


“还是写一下吧。我本来都会写名字的,这是我手头最后一张,之前以为不会给人的,所以就没写。”


“诶?好。那最后一张给我,没关系吗?”艾斯听话地拿出生命卡,翻着背包找笔。


“没关系,它也算是有归宿了。一直放在我这,都皱了。”我向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找了,从兜里拣出一根仅剩的细烟,揉了揉烟嘴把它捋直。下一秒烟头闪过火苗,艾斯伸出一根食指看着我笑。


我咬着烟嘴吸了一小口便两指夹着烟拿开,感受陌生的味道在唇舌间漫开,微微张开嘴吐出,淡淡的烟雾窈窕而漫不经心地升腾,我和艾斯隔着爬升的烟丝对视。我把烟在空中甩了甩熄灭火星,用细细的烟头当笔,尽量端正地在生命纸一角写下名字,还要避免不把纸烫穿。


好久没用本名了,艾斯是为数不多会用这个名字来认我的人之一啊。写完后我轻轻摸了摸还在发烫的名字,笑了笑递给艾斯。


“你吸烟吗?”


“不经常。兜里就剩了这一只。”我把大半只烟随手扔到桌上,“你的能力倒是很方便。”


“我经常帮别人点烟,自己还没试过。”他盯着那只烟。


“想试试的话我请你,要不下次我帮你点烟?”


“好啊。”


“那我先去给你买衬衫,然后我就得走了,还有事。萨博那边有回应了我再联系你。”


我跑了最近的两家商店,最后给他挑了一件橙色短袖——我实在想不出来这家伙穿长袖衬衫的样子。又去杂货店买了包细烟,赶回去交给他就着急要离开。


“啊那个,”艾斯在我手摸到门把手后忽然开口叫我,“萨博的事谢谢你了。在革命军有回应之前,我也可以联系你吗?”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都红了。“可以啊,也不是非要找弟弟做借口才能联系。”


艾斯摸着脖子笑,结果脖子后面不受控制地元素化着火了,他慌慌张张抓过桌上的水杯往背后洒。我嚷嚷着转移话题,说如果要联系的话,我一般都是零点以后有空。之后很没出息地推门就跑。





3

一个星期后的夜半,艾斯的电话虫在我兜里响起。这些天我一直把任务压在零点前完成,就是怕他电话打来时我这边还没结束。


那天晚上我刚粗暴地割下那个和政府勾结牵扯颇深的西海地下情报头子的脑袋,他房里的钟就打响了十二下。妖刀的鬼气萦绕在他装饰辉煌的卧室里,我抹开溅到眼睛上的血,打了个响指解除迷幻果实的能力,面容身形从他的副手变回自己。


之后的事就不归我管了。我反锁房门,几口嚼烂被怨气缠绕着的心脏,就着新开的一瓶名酒咽下去。屋外暴风雨降临,船在风鼓雨击中飘摇,闪电划亮窗户,雷鸣隆隆碾过头顶。我把他的脑袋装进布袋,等着天亮后后勤部来拿——然后“献”给政府。


我关了灯坐在地上,靠着被掏空了的玻璃柜,把里面的酒瓶摆在脚边,伸出手去摸到哪瓶就先喝哪瓶。


然后艾斯的电话虫愉悦地响起。他压低了声音向我问好,听到了我这边砸酒瓶的响动慌张地问我怎么了。


我的话挤在嗓子眼,咕哝着说我一点也不好。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听艾斯急切地询问为什么。他问我要不要帮忙,问我是不是受伤了,问我哪里难过,问我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没有回答,我说,这里有很多值钱玩意,西海特产的报时钟,墙上嵌着的镶钻镜框,花纹繁复的厚羊毛地毯,还有一地抢来的昂贵名酒。“想要什么,艾斯?”


“我……我想见你。我马上来找你。”


等艾斯真的破门而入时,我的脑袋倚在玻璃柜上,额头全是血,睫毛上挂着沉重的血珠和汗水,颊边干硬的泪痕被细小的割伤覆盖,手控制不住得颤抖发冷,脚已经冻僵了。妖刀的鬼气缠绕在我脖子上,腰腹冷得要命,我的手已经很难按住从裤子上扯下来的布料,亮蓝色血液仍在一点点流出。


我歪过脑袋看着艾斯笑,看到了地上蜿蜒着闪闪的莹亮的蓝色血迹——点点亮光闪动在黑暗中,听到了艾斯的哭喊——你也会为我而哭吗,艾斯?


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已经没力气回应他了。他似乎还喊了“马尔科”,喊了“救命”,喊了“不要死”。艾斯还说了好多好多话,我慢慢闭上了眼,唇齿间溢出属于狼族的亮蓝色血液,彻底失去意识前完全兽化,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天花板上画着白胡子海贼团标志的病房里,船医马尔科和艾斯守在一边。


我试着动了一下僵硬却温暖的手指,艾斯瞬间醒来,握着我的手一下子攥紧,扑在我胸前崩溃大哭。马尔科叹着气给我量体温、换点滴,查完身体各项指标就离开了,留下哭个不停的艾斯。


他说,怎么才一个星期不见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说,不要再出那么危险的任务了好不好。他说,他不想我死啊。他说,以后他陪我去他保护我好不好。


他说到嗓子都哑了,说到背上又元素化起了火,说到脸上泪痕交错,握着我的手都在颤抖。


我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抱着他哭了。之后一个月他都留我在船上养伤。马尔科恨不得拿记录数据用的文件夹砸我脑袋——几次都被艾斯拦了下来——质问我怎么攒了这么多伤怎么还敢拿命去拼,我乖乖地听医生数落,接受一切治疗。


我跟艾斯说,萨博那里我已经联系到了,约在下星期,之后我想脱离组织,不再为他们卖命,因为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但组织不会轻易放人。所以他征得白胡子同意,领着二番队去组织基地找首领,三天后得意洋洋地回来告诉我事情已经解决了,还给我捎了一枚发卡作礼物。珍珠粉做的发卡。


那天晚上在二番队开完庆功酒,我告诉他我自由了,所有人都在起哄,他红着脸问我想加入他们吗,我最终也没能给一个定论。


艾斯趴在桌上,喝了不知道多少,闷闷不响。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背,他忽然直起身来盯着我,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哄闹声越来越响,我顶不住压力还是说了,我说我还有些私事没办完,等完成了会再考虑的。


“是关于什么梦想吗?”角落里有人大喊着。艾斯立刻跳起来指着他嚷嚷:“她都说了是私事了就别问了!”


“梦想不属于我这种人。”我按着艾斯的肩膀让他坐下,对他笑笑示意他没关系。


“怎么会没梦想呢,谁都可以有的吧!”又有人拍案而起反驳我。


“如果真要说的话,那么就让我下辈子,别再背负什么国恨家仇了。”说完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摆摆手表示要先离开。没有人留我,所有人在听到“国恨家仇”后都默契地闭了嘴。


我靠在栏杆上吹海风,手边忽然递来一只细烟。“之前说要请我吸烟。你还说不要一个人随便尝试,要呛到的。现在你来了,你教我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烟衔在嘴里,咬碎爆珠习惯性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吸烟有什么好教的,有愁了,自然就会吸了。”


下一秒烟头燃起,艾斯带着醉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该你给我点烟了。”


我侧过头,烟头对着烟头,点燃了另一只冰冷的烟,感受艾斯呼吸里的酒气都扑到了我嘴里。他忽然伸手揽过我。


我们没有说话,静静地吸完了烟。他咳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坚持着把烟吸完。


第二天马尔科来找我,而我琢磨着什么时候下船。









碎碎念:艾斯真温暖啊(哈气)

【蜂乐回乙女】好久不见

1

“下一个。”我例行公事地招呼后面排队的运动员,边抓过奶茶灌了两口,边拿起手头的表格,眼神只顾着往纸上瞟,陌生的声音响起让我愣了一下。


那个已经过了变声期的男音带着少年清脆的调皮和拖长尾音的撒娇,说着,好久不见啊,姐姐。


奶茶还在我嘴里来不及咽尽,我愣了一瞬,移开一点杯子让来人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小、回……!”我瞪大了眼睛,匆忙吞咽了一下,腾出齿舌刚喊出他的名字就惊觉音量过高,一手掩着嘴似乎是希望挡住一点脱口而出的惊喜,不至于显得太激动而惊动旁人。


记忆里的小孩子已经长开了,眼睛亮亮的盯着我,满是愉悦的漂亮脸蛋随弯腰的动作凑到我面前。我不禁笑出声,伸手和他击掌,将收回手前却被他忽然弯曲的手抓住。蜂乐回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仍然看着我笑。


“诶,怎么了?”隔壁桌的同事转过头来八卦。


指尖的触感消失了,我顺势收回手,大拇指朝向蜂乐回,得意地向她介绍:“这是我朋友,未来的国脚呢。小时候我们一起踢球的,厉害吧。”


“那怎么人家要成国脚了,你还在蓝色监狱做志愿者啊。”她边指示千切填表边打趣。


我虚按着蜂乐回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正欲反唇相讥开她玩笑,梳着乖乖齐刘海的未来国脚先开了口:“有什么不好的,姐姐也能来看我啦,我很高兴。”


她啧啧两声朝我摇了摇食指,目光在我和蜂乐回之间晃,一脸八卦地点点头说看来你的“姐姐”也很高兴呢。


我拍下她的手指,向她努努嘴示意继续工作,转头把桌上的笔推到蜂乐回手边,将表格调转了方向递给他。


余光里看到他伸出胳膊,我便拿开了按着笔的手,却没想到又被抓住。蜂乐回的手指按着我的手指,指尖传来少年刚运动完后燥热的体温。我的目光犹犹豫豫,早就看到了他穿着训练服,可面对儿时玩伴一朝长成的健壮——甚至对我来说已经算得上性感的身材,却突然尴尬起来。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他垂着脑袋向我靠近,我被他的请求问得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还没来得及回答,发现眼前的齐刘海忽然变成他的眼睛,漆黑的,却流动着亮金色的光彩。蜂乐回抬起头,对着我的鼻尖吞吐绵长轻柔的呼吸,“我已经长大了,按照约定,我可以不用再叫你‘姐姐’了。”


“……好啊,回。”按照约定,我也不会再把你当小孩子了,“小回”的称呼也该变成“回”了。


后面排着的洁世一拍拍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他眯起眼睛笑说没事,抱歉,马上就好,手心贴着我的手背,从我手下抽走了笔。





2

工作结束后我握着奶茶发呆,艰难地在喝与不喝之间头脑风暴。


刚刚指示蜂乐回填完表,他就站在桌边等洁世一,拿着我的工作牌和奶茶左看右看。洁世一填表的空档,我问他我的证件照和你喝不了的高热量饮料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照片很好看,很久没见了他想多看看。


他的指腹滑过工作牌上我的名字,笑眯眯地念了一遍。蜂乐回的嗓音掺着愉悦的闷在喉咙里的笑,我几乎招架不住,慌慌张张张开嘴又闭上,看向他的脸又瞟见紧身衣下的身材,最后傻傻地“嗯”了一声。


“至于奶茶嘛……不能喝的话闻一闻总可以吧。”没等我答应,蜂乐回的手指就把我的嘴碰过咬过舔过的杯口摸了个遍。


所以等洁世一填完后,他好奇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看我再看看回,我赶紧摆摆手招呼下一个,直到工作结束都没有再动过奶茶。


他走之前得出结论,宣布这杯是茉莉味的。洁世一小声问他怎么知道的,我伸长胳膊夺回工作牌和奶茶,说这还不简单,上面贴着奶茶名啊,猜个头。明明长大了但还是很幼稚的运动员蜂乐回吐吐舌头,拉着洁世一跑开了。


同事在回程中八卦地问东问西,说那小孩对你可不一般。


我思考了一秒选择避重就轻,“他也不算小孩了吧,就比我小两岁还三岁来着?”


“诶——所以果断出手吗姐——姐——?”


“啧。”我摸着杯口,捏着工作牌陷入短暂的沉默。


“喜欢就去追呗,瞧你那小姑娘样。现在他还不太出名,等过一阵真要踢赢了国家队,就他那脸蛋身材技术,大把的漂亮妹妹漂亮姐姐排队追他呢,你的竞争压力可就大咯。”她凑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我不喜欢雌竞。这是第一点。”我慢慢皱起眉,开始思考她的话,“二来,他不是那种轻浮的家伙;再者,像我这种人,还是很自私的,我只喜欢会喜欢我的人,回的话,不知道有没有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


我搁下奶茶,只剩一半的杯子不轻不重,正是最别扭的分量。“而且我也不知道他……”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嗯?”同事一把抓过奶茶重新塞回我手里,“得了吧你就,那小子要对你没兴趣,明天陪训我当众表演头球!”


“扯吧你,你长项不就是头球吗?”


“行了行了,他今天看你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呢。你俩肯定有戏。”她一脸豪气,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嗯。”我灌了一口奶茶,下定决心。





3

“所以是你们来陪训吗?太好啦!”蜂乐回惊讶地看着我穿着和他同款的训练服走进场地。


“对啊,不过,我们是对手。”当初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参加了“蓝色监狱培训志愿者”的选拔——谁叫它男女不限,我也很期待回国后能和新锐们玩玩。


“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个赛场,也算‘在一起’哦。”他眨着眼睛笑,在同伴们的呼唤声里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简单和组队搭档们熟悉后,盘带特训就开始了。因为对手有蜂乐回这个“蓝色监狱盘带NO.1”的家伙,所以才叫我加入这边吗,打得一手好算盘啊绘心。


跳起来停球的瞬间我看到蜂乐回正在左前方抬头望着我,眼里满是兴奋。说起来最开始能和他熟悉,也是因为都擅长盘带啊。小时候玩玩倒还行,现在肯定拦不住他了。


我一脚传给队友,嚷嚷着指挥过人。


第一轮结束后我陪临时队友复盘,以微弱的年龄优势一副前辈口吻挨个指点。但其实也不过是比他们多踢了几年球,见识了更多套路罢了——经验,才是绘心真正想让我们这帮各有所长的志愿者实打实教给他们的吧。


“毕竟比起人工智能,活生生的人有微表情有更细节的动作,更适合特训吧。”休息的时候蜂乐回听完我的分析,停下喝水坐到我身边,“而且之后要和国家队比了,在此之前找一些生面孔练练也算提前有个心理适应吧。”


“不用老是对着熟悉的脸了是吗?”


“哈哈,不过,你也会来真的是意外之喜了。我果然还是很喜欢看着你的脸踢球啊。”


“诶?诶!”等等等等太直白了啊回!


“待会儿自主训练的时候也陪我吧。还像以前那样,一对一,就我们俩。你的时间没有被那些家伙提前预定走吧?”


“本来不打算陪训到自主练习的……没有倒是没有。跟我这种体格差太多的一对一练习其实没多大意义,主要就是给你们展示各种技巧套路而已,所以都拒绝掉了。”我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水,避开他的目光。


“那就陪我吧,你陪他们当然没意义,陪我就有了。”他拉过我的肩膀对上我的视线,专注地看着我。就像刚刚他连过三人后给洁世一传了个漂亮的球时,恣谑地潇洒地志得意满地兴奋地专注地,盯着我。


“小时候还能玩玩,现在不得被你玩死啊。”我还是摇摇头,咬着嘴唇开玩笑。


“你会死在我手里吗?”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笑得很张扬。


“啊?”


“好啦,我拿积分给你换好吃的嘛。”他忽然又不看我了,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撒娇。他明明知道我拒绝不了他的。





4

结束后我去收拾东西,听见同事嘀嘀咕咕和别人念叨。我过去凑热闹:“你在说你有一个前男友的故事?”


“怎么了?”


“你确定只有一个?”


“好啊你——”


打闹一阵后他们忽然对我指了指身后,然后拔腿就跑。还没来得及转头,回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那你有吗?”


“啊啊,没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也愉悦地笑了。


我正打算拒绝他递来的毛巾,他却直接盖在了我脖子上。“以前也一起用过同一块毛巾嘛,没关系的。”


小时候他曾被几个小孩围堵,我仗着当时比他们高一截的体格,护住了小回。那天傍晚我邀他一起去踢球,因为他的东西都被他们打翻踩脏,所以我和他共用了一块毛巾擦汗。没想到他还记得。


“说起来,那时候你还比我高啊。”回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背包,伸手在我头顶比划了两下。“现在看起来个子小小的好可爱啊。”


“都防不住你了。”想起刚才自主训练时,我的胳膊挡在他身前却被他直接突破,他两个连续的假动作晃过我身边,我们之间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他微微喘着气笑。我有些脸红,抓下毛巾盖过头顶,遮住发烫的耳朵。


“真的不吃晚饭了吗?”


“嗯,我们没有这个安排。”


“好可惜啊,还以为你也能住在蓝色监狱呢。那晚饭前带你去个好地方吧,就现在。”


“等等啊回,应该先去洗澡收收汗,小心感冒啊。”


“汗已经擦干了,没关系。而且很快的,我已经等不了了。”


我随他爬上走廊拐角的楼梯,发现楼梯间的门锁着。


“那外面大概是天台,出不去。坐这里可以吗?”


“嗯。会有别人来吗?”


“平时说不好,但现在不会。我跟他们说过了,今天我包场。”


我惊讶地看着他,后知后觉红了脸。什么嘛,搞得跟要表白一样……我挨到他旁边坐下,身后磨砂玻璃门透过夜色,我们肩膀碰肩膀,运动过后的热意与少年的心动喘息着怦怦砰在胸腔里撞。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毕竟我刚上初中你就出国了啊。”


“我也在想。不过,这不是见到了吗?其实来之前我就在猜,会不会有你。”


“这么说来我们果然很有缘分啊。”


“是啊。”


“快要和国家队比赛了。蓝色监狱的成败,估计就押在这一次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加油啊回。我相信你。”我轻轻拍拍他的膝盖,他抓着我不让我收回手去。我的手就那样一直放在他膝上,被他攥在手心里。


“我今天那样盯着你……会感到不舒服吗?”他把头埋在我颈窝里蹭,声音低低地问。


“所以才突然不看我吗……不会的回。没关系的。”


“那以后一直看,也可以吗?”他直起身来靠近我,鼻尖几乎相碰。


我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一时失语。


“如果我赢了,可以提要求吗?”他抬起手,拇指指腹碰到了我的嘴唇,但没有施压。


“我永远相信你,回。所以,提前预支也可以。”我的嘴一张一合,擦过他指尖。


他微微睁大了眼,手指用力下压,重重碾过我的嘴唇。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动兴奋。








碎碎念:是速摸,所以不要在意有无逻辑问题(乐)

【罗乙女】有人在泥底

*新年发点糖


1

他低低地“啧”了一声,帽檐下的眉毛似乎皱着,略偏过头去固执地不愿看我。


我感觉到他很烦躁,他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我忽然抓住了重点——“压抑”。是的,就是这种情绪。压抑。当我们相遇的时候,自觉或自发,都会下意识自我压抑情感,想说的话从来说不出口,所有关心和担忧都掰碎碾烂到看不出原样了再刻意装作随意塞进冷嘲热讽和彼此试探中。无法交心,不敢也不愿,两个倔强的家伙梗着脖子绝不低头鲜有示弱,疲惫无处倾诉,将肩头经年滋长的压力、仇恨和苦痛紧紧护在自己身后,提防着“暂时的、为了利益的同盟”窥探嘲弄。一切好意似乎都是明码标价别有用心,站在各自的领地如同坚贞的天鹅仰着脖子挺立着每一根羽毛不许多一步的靠近,纯洁的象征成了生人勿近的告示牌,处子之身却都要披着鳏夫寡妇的外壳以表明绝无可能打开心防,宣告着永远的陌路人身份。明明是两个有那么多相似之处的人,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明明能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更近一步,明明一切都有可能到头来却不约而同走上了最厌恶的并行路。并行,但永不相交。绵绵延伸比肩,却连每一个假装漫不经心瞥去的眼神都小心翼翼收敛着温度计算着时间。


真可笑。两个疯子。这是时代的悲剧,是这个该死的黑暗又该死的灿烂的世界的悲剧——而我们偏偏不被宠爱都长于阴暗向死而生,也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悲剧。


我曾在他眼里看见过炽热的情意和温暖的希望,年轻的船长借着酒劲、夜色和喧嚣在一瞬间倾吐。罗的嘴角有浅浅的笑,举起酒杯微微颔首示意,似乎只是因为难得的好酒而愉悦。然而我无比确定那清澈的爱与思念,不起眼的一隅静静流淌。如同海面下的洋流卷动冰冷的无数水滴,不为人知的夜晚翻腾独属于海洋的自由欢谑,特拉法尔加微微抬眼看向我,我便什么都知道。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或许是时候该告别了。这对双方都好,海贼要什么仁义礼信?远离他,我还能痛痛快快地想念,狼狈地哭狼狈地后悔,缩在黑暗中嗫嚅也好厉叫也好从喉咙底从心底撕扯出腐烂的难堪的绝望的爱。他也不必随时随地进入戒备状态,不必像这样移开目光斟酌压抑。罗曾经说过很多不中听的话来划清界限来挑衅叫嚣,但有一句他骂得没错。


那次的任务几乎难以逃脱,除非他用能力转移我,可这就意味着同盟身份暴露,下一步无法推进并且前功尽弃。于是我当着所有追兵,包括装作看戏者不插手的心脏海贼团的面,立在悬崖边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一点没犹豫一点没给他挽救的时间。事后他从谷底捡回失去呼吸的我,把手术台上刚脱离假死状态的我痛骂一顿。他说我是“胆小鬼”,说我“一意孤行”“没有通知我就想一个人去死,管你真死假死都是很不负责任的表现,而且你也没有事先告知你们家族还有这种秘术是等着我来猜吗,生死关头还来玩你猜我猜的游戏,下次你就等着暴尸荒野吧”,暴躁的死亡外科医生还骂了很多,当时我还只能转转眼珠子虚弱地吸气吐气维持活着的迹象,毫无反驳的能力也自知理亏乖乖任他撒气。


只是当时没想到如今还要再做一回“胆小鬼”,再“一意孤行”一次。那次手枪打出的是革命军里特制的迷幻弹,真正让我进入假死状态的是我掉下悬崖后刺进脖子穴位里几根细到几乎看不出的长针。那么这次呢?让他对我失望的会是什么?


“下次任务结束,我会下船。”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船长眼下堆积的黑眼圈似乎又深了一点,然而那双眼睛却一瞬间瞪大,迸出被刺痛的微光。然后立刻熄灭安静下来。他很慢地眨了下眼,难以言表的悲伤和愤怒搅在一起模糊混沌——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读对,但周围的气氛明明白白昭示一切,敲骨吮髓流进我体内,冰冷的蛮横的,缓慢又迅速地刺痛了我。


两个本该紧紧相依的人偏偏总是互相伤害。这就是我不相信命运又不得不咬着牙向它低头的原因。





2

“肺不想要了吗?”罗的声音被压低了,带着隐隐的威严和不满。


“啊啊抱歉医生。但我也没吸几支烟吧?”我举双手作投降状,麻利地拿下嘴里咬着的烟,按灭在不锈钢栏杆上,手指一弹把它扔进大海。


“你不该挑衅医生的。”罗伸手拉了下帽檐,微微偏过头追着烟的轨迹看向深蓝的深渊。大海用宽广和深邃,包容一切也不言而威。“你的呼吸系统天生就不算太健康强壮。”


他没把话说到底,只点出我天生的缺陷,余下一切警告都从帽檐下深沉的目光中流淌出。汩汩的,汹涌的,转瞬填满我们之间一臂左右的空隙,腾升着要淹没我。那个带着警告和关心的眼神。


我偏过头看着他笑,他面色柔和了一些,抬起手指把帽檐稍稍上移一寸。


“可是医生,我难过。”我转身靠着栏杆,指尖摸过那上面被烟烫出的伤痕,看向沉默的海面,看月色星光被缓慢而有规律的波浪碾碎搅和。泥泞的光色,就像青年医生这么些年在我心头留下的痕迹。浑浊破碎,但毕竟星星眨啊眨,烂成泥了也还是发着光。


那颗破碎的星星向我走了两步,外套几乎要贴上我的身体。他弯腰靠近,我迫不得已转过身去面对他。“为什么难过。”他在质问我。


当年跑掉的是我,德岛冲去协助的是我,战争结束后拔腿就跑的也是我,如今大摇大摆接待他的还是我。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凭什么难过?最难过的,永远是被迫处于被动的那个不是吗?


我仰头看他,看他漂亮的折射着微光的暗金色的耳环,看他修剪整齐的胡子和下巴的轮廓,看他眼下深重的疲惫,看他微微蹙起的眉,看他毛茸茸的白色帽檐。我仰头看他金色的眼睛被掩在帽檐的阴影下暗淡光彩,沉默中起喧嚣。


我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却湿了,“因为爱啊。”


他的眉头一下子皱得很深,嘴唇翕动着但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表情很难过。


你也会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吗?你又是为什么而难过?也是因为爱吗?


我抬头看天,眼眶的泪水被留在了眼中。看着漆黑的夜色到处都是黑暗,高远辽阔,我有些头晕,慢慢合眼,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澎湃的情感凶猛乖张地拍击海岸的礁石,尖声哭嚎着宣泄着反抗着背叛着,最终化为我颤抖的嘴唇和发热的手掌。


罗的指腹长着薄茧,有些粗糙,大概是因为常年握刀。他用力地擦去我的眼泪,粗暴的手法让我眼角感到被拉扯的疼痛。


然后他很轻,很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最后指尖覆上我干燥的、还在颤抖着的嘴唇。


我伸直脖子重新看向他,仔细地看遍每一寸皮肤骨肉,仿佛初见那样审视着他。然后我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脸颊,不很温柔地胡乱抹去他的眼泪。然后我就脱力般垂下手,像是再没有力气抬起手,再没有勇气向上攀爬。


因为我再不需要无望地向远方伸手,幻想触碰一个虚妄的梦。


月色闪动在海面,他终于就在我眼前。


我们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起来。


我们初识于阴暗,重逢于黑夜,从死亡的地狱中一步步爬出来,踩着荆棘与烈火,高歌生的痛苦与畅快,被阳光、风雨和暴雪打了满头满脸,我们相遇在人间。





3

“这个世界该死的他妈的不公平。你问我从哪里来特拉法尔加,”我松了手,听酒瓶摔碎在小酒馆粗糙的水泥地上,和周围其他人乱砸东西、高声吹嘘、打斗叫嚣叫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我从泥里来。”


最近有了点名气的手术果实能力者慢慢露出一个笑,手指上的“DEATH”毫无顾忌地在空中晃啊晃。瘦削的手背上微微显露青筋,他的手在桌上敲了敲叫来一瓶新的酒,“彼此彼此。”


“合作吗。”我抖抖袖子翻出一张牛皮纸,压下手腕把那张揉皱了的任务解说朝向他,将疑问说成陈述,陈说着未来的烧杀抢掠与生死一线。


“那得看有没有价值了。”性格恶劣的船长没有伸手,只手心向下动用了能力,我手中的纸被换成了他刚刚要来的酒。


我们的初遇在肮脏酒馆的破木柜台边,那个雪夜我跟着二十岁的心脏海贼团船长上了船,结成短暂的同盟关系,交换情报互相猜忌,目标指向多弗朗明哥的新计划。









碎碎念:PS*假死后被救回来挨骂时,“我”以为罗是对“我”失望,但其实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视“我”,不是失望而是恐惧和绝望。但当时“我”一来不敢确定他的心意,二来也觉得这是没有结果的情感,所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失望”。


算新年贺文,新年快乐!

【橘真琴乙女】我们不谈未来

1

“给我个理由,真琴。”我苦着脸向同桌求助,想约我去天台的男生还等在班外,巴巴地朝班里张望。


一向可靠的同桌温和地笑了一下,“我想想,帮我搬作业去办公室可以吗?”


“可以。就说老师找我,我没空。”我抓过真琴桌上一半的作业本掂在怀里,跟着他走向门口。“抱歉啊,我觉得我们没什么需要专门聊的,我还忙着,请不要来打扰我了。”我像模像样地腾出一只手拍拍抱着的作业,向那个男生微微鞠躬后拔腿就跑。


有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这是明晃晃的拒绝,没有一点回旋余地,因为还特地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帮高大的肌肉发达的完全不需要别人尤其是女生帮忙的真琴同学搬作业。


“那要是没有这个觉悟呢?”走过拐角后高大的真琴同学就拿走了我怀里的作业本,以应和我说的“完全不需要帮忙”。当然,我就算不说他也不会让我真的帮他搬作业的。


“啊啊,那就完全不需要客气了,直接说明得了。”我噘着嘴把手揣进兜里,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但如果是你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客客气气地很有礼貌地拒绝吧。”


我跟在他后面下楼梯,享受着有“开路机”的待遇。还没等他回答,忽然觉得自己失言,走到平台时停下来找补,“不对,你也不一定谁都拒绝,万一遇上喜欢的呢。”


真琴也顿住脚步,侧过身俯看我一眼,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你刚才也没说错,反正到目前为止没有喜欢的人来表白,所以都是拒绝的。”


我点点头,又下了一层后忽然反应过来:“那你是有喜欢的人咯?”


他惊讶地猛回头,耳朵连着脸都红了,差点结巴地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伸出手按在办公室门上,即将帮他打开门前压低声音反问,不是你说到目前为止没有喜欢的人来表白吗?那得看怎么断句啊,可以理解成“没有喜欢的”人,也可以认为是没有“喜欢的人”。


我得意地看着他无奈的笑,挑眉冲他吐吐舌头,推开了门。




2


“所以你真的没有吗?”完成任务后我说要请他喝饮料,闲逛到自动售卖机前我又继续上一个话题。


“啊……”他短促地疑惑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一只手摸着后脖颈,偏过头去不看我,“你来真的啊……”


“随便问问,无意冒犯。最近这个话题班上还挺火的,反正我已经被问了好几次了。”大概是因为班里一下子多了两对情侣吧,高中生谈不厌的恋爱话题又按捺不住了,“所以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受害。”


真琴好脾气地任我开他玩笑,“没什么冒犯的,就是挺突然的,被吓了一跳。”他知道我喜欢吓他——自从去年学园祭在鬼屋里碰上被同学强拉进来瑟瑟发抖的真琴后,我实在忍不住觉得当时那么大的个子见到我像见到救星一样,缩在我身后的模样很有反差很好玩。


一开始他被吓到还会很难为情,现在已经完全纵容我了啊。我敲敲售卖机的玻璃示意他挑饮料,高兴地笑着追问他。


“目前……大概是没有吧……”他说得很犹豫,接过我手里的牛奶后乖乖道谢。


“好哇,你抄我的。”我撕开包装,低头戳吸管,假意埋怨着他跟我敷衍朋友时一模一样的台词。


他咬着吸管闷声笑,曲起一条腿倚在墙边。我抬头看他沐浴在阳光下,棕绿发丝间穿梭着晨光,微翘的睫毛愉悦地眨啊眨,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动,没有按照习惯走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而是依旧站在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既然目前没有的话。”


“诶?说不好啊……”他脸有点红,可能是太阳晒的,可能是和女生聊这种事情难为情。我不知道,但我还是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他问我,你怎么看呢?


“我不太相信。”喉咙动了一下,咽尽嘴里的牛奶,我犹豫了一秒皱起眉改了口,“不,我不相信。”


真琴大概是没想到我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微微瞪大了眼,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但我相信日久生情。”我揣在兜里的手有些紧张地捻着指尖,避开了他的目光,“怎么说呢……我这个人不太懂感情。我不知道喜欢和爱是怎么产生的。爱情也好友情也罢。”


我觉得我有点腿软,有点站不稳。为什么要和真琴聊这些?他是很温柔,他的确会很有礼貌地听完我的话,我们是很聊得来……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吸气吐气像是不受控制了,胸腔的震动开始不受控制,心脏茫然地捧着一腔心意在身体里咚咚地撞着。


“所以我通过时间来衡量。我不聊感情了,我聊时间。我身边玩得好的朋友,都陪了我至少有一年了。”


那天我就站在那,真琴在我面前,他的影子延伸到我脚下,我断断续续地讲述我是怎么看待“感情”。


他听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我——一个连亲近的朋友都以为“冷淡”“冷漠”的人。


但那不重要。我需要真琴对我那样温柔地笑,我需要他平静而包容地看着我。


他说,那就用时间来衡量吧,没关系的。




3

高三的夏季大赛开始前几个月,真琴惊讶地看着出现在泳池边的我们。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请让我们暂时加入游泳部吧。”我以“游泳部部长的同桌”身份被推到前面说明情况。因为是高中最后一次夏季大赛,我朋友说什么都想再参加一次。起先我觉得荒唐,但她是我娘胎里就认识、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最后还是来了。


“诶——还以为是被游泳部的肌肉吸引了呢。”经理松岗江凑过来说。


想到真琴当时的“表演”,我抿着嘴压低了声音笑。当事人果然也红了脸急得大喊“怎么可能,不要再提了啊”。


于是填了入部申请表换了泳衣,闹哄哄的也就开始了游泳训练。


“前辈们以前参加过比赛吗?”自我介绍为小渚的二年级后辈热情地问我们。


“小学参加过几次……不是很喜欢盯着成绩,后来也就不玩了。”向他们解释完我就忍不住对朋友吐槽,“我都多少年没参加竞技游泳了啊,都怪你今年把我拉下水!”


可靠的部长又凑过来打圆场,“好啦好啦,来都来了。那你们打算参加什么项目?”


我边热身边回忆,说不知道,除了蝶泳其它都试试吧,哪个快报哪个。朋友高喊着要游自由的自由泳,七濑遥从水下探头向她投来赞赏的目光。


“怎么了前辈,不会蝶泳的话我可以教你,保证让你看到最优美的泳姿。”被小渚介绍为小怜的蝶泳选手自信地推了推眼镜,真琴拍拍他的肩膀也向我点点头。


“谢啦,但我会蝶泳,只是那太伤肩膀了,我肩上有旧伤,还是算了。”


真琴皱起眉,我摆摆手说没事,我有分寸,又安慰了两句满脸愧疚的怜,跳进了泳池。


最后的结果是仰泳成绩更好。我坐在泳池边,踢起水花溅落到隔壁泳道的真琴身上,打趣道以后要一起训练了,多多关照啊前、辈。


他原本拉着栏杆立起身准备开始下一轮训练,听到“前辈”的新称呼后差点脚滑手滑掉进水里,透过护目镜投来无奈又难为情的目光。


“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游。”我笑嘻嘻地跳进水里。




4

“啊啊好累啊,不想游了哎弃权吧——”


参与正式训练后两星期,朋友从水里把自己拔出来后疲惫地瘫在泳池边。当时我刚游完一组50×20,大喘着气爬到岸上休息,闻言直接气血上头,几步跨到她身边抓着她胳膊把她拉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当初是你把我拉过来的!为了你幼稚的梦想我把我的社团都退了!现在你在这里说想放弃?你脑子进水了吗你……”


我从她眼里看到了惊讶。是的,我把舞蹈社团都退了——她看着我跳了十四年舞,她知道我有多喜欢跳舞。


我不记得我后面还喊了些什么。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连日积累的疲倦爆发了,我只听见她急得跳脚慌张地道歉。之后我就被真琴拉到一边去了。


大概是看在他是我同桌的份上,所以由他出面来安抚我最合适吧。我想他一定觉得我麻烦。明明自己跟他说过“用时间来衡量感情”,但面对自己的青梅仍然这么暴躁——说到底我又算什么好人。


我更烦了。倚着更衣室外的墙壁,我用力揉了揉脸,慢慢沿着墙滑坐在地上。


真琴坐在我旁边,事发突然,他刚刚也才上岸,手里只拿了一条他自己的毛巾。我抱着腿把头埋进膝盖里,指尖抓着湿漉漉的小腿,自闭地等部长发话。


但他没有说话,把毛巾盖到了我头上。我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帮我搓了两下头发。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摸向头顶,碰到他带着湿意的手指,接过他手中的毛巾,仍低着头,粗暴地擦干了头发。


“你是为什么而游泳的?”他等我把毛巾递还给他,声音低低地问我。


我偷偷看他,他望着前方,神色茫然又专注。


“学游泳是因为,生活在海边,学会游泳更安全……”我张口后才发现嗓音有些嘶哑,但真琴一动不动,只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后来游泳是因为,喜欢在水里的感觉。而且运动完会很舒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几乎以为他走神了。


“因为喜欢而游泳吗?”


“嗯。”


“那跳舞,也是出于喜欢吗?”


“嗯。都因此伤了肩膀了。”


“那为了游泳而放弃跳舞,觉得很可惜是吗?”


“……有点吧。”几番婉约的说辞在舌尖滚了又滚还是被我咽了下去,不得不承认事实。“其实我知道她只是在抱怨而已,但刚刚,可能太累了,也可能是觉得,自己都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当然应该大家一起全力以赴才好,所以……”


我哽咽了,我在委屈,我很难过,我很疲倦。


我问真琴,现在,我又是在为什么而游?


他没有说话。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到我身上,那双碧绿的眼睛失去了往常那股“温柔的坚定力量”。真琴整个人都像失去了支柱,双唇微微分开,露出一点牙齿,茫然地呼吸着。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楼梯上闪过小江他们的身影,真琴才像忽然回神一样,怔愣地转头看我,喃喃低语,说他也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游。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嘴角抿起一点艰涩的弧度,试图安慰我。我听话地随他起身回到泳池边。朋友认真地和我道了歉,我也自认冲动,那天又回归正常。



5

“有时候真羡慕这帮……未来光明的人。”


遥从水下冒出头,连着泳帽泳镜一起拽开,闭着眼甩掉一头一脸的水。我木着一张脸,双手揣在兜里,感觉胸口积了沉沉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低声对真琴说。


“我也是啊。”总是看上去很乐观很体贴的部长站在我身边喃喃。我偏过头去瞥了他一眼,脑袋上还顶着块毛巾,整张脸掩在阴影下,阳光照不到,睫毛颤抖着低垂。小江高声宣布遥的最新记录,真琴愣了一下也向前走了两步祝贺他。


等他休息时间即将结束,要开始新的训练前,真琴转过头来看我,摘下毛巾试图像往常一样露出温和的笑——大概是想安慰我。但他的眼睛在问我,那你呢?


“我没有未来。”我向他移了一步,缩进他的影子里,挎着肩膀眯着眼,打量着他微皱的眉和紧抿的唇。


“我不谈未来。”我轻声向他吐出心意,神情放松地笑了一下。然后我走近他,伸出手,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对着他的背虚推了一把,示意他可以开始训练了。


结束后我比他先回到教室,从课桌深处摸出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扯下一张便贴草草落笔一句话,粘到封面上后把书扔到了真琴桌上。


等他回来时已经快上课了。他先拿下肩上的包打算挂到椅背上,手伸到一半发现了桌上的书,探头看清后整个人都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包。


然后他一点点瞪大了眼,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忽然转头看我。上午的太阳爬升天空,敞亮光色穿透窗户和浮尘,真琴背光站在我旁边,弯腰看着我。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笑着说谢谢,声音淹没在悠长的铃声中。我竟从此不再厌烦这铃声。


那是一本红皮封面的《月亮与六便士》,便贴上写着“唯一重要的是永恒的现在”。


“其实真琴你啊,比我们都累吧?”晚上在岩鸢游泳俱乐部加训后,他送我回家,我没忍住问了出来。


“我本来就是部长嘛。”他轻声笑。


我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上次的事,抱歉。不该给你们添乱。”


“没关系的。”他仍是惯常的腔调,说话不紧不慢,又安慰了我几句。


真琴,一直都是个温柔的家伙。也许我也沉迷其中了。我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我太骄傲了,不愿承认自己会对这份真琴给予大多数人都一样的温柔心动。


小城的夏夜灯火缓缓,海面深沉。我走在真琴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远方酣睡的一屋屋民居,黑夜被我的声音点开淡淡的涟漪。


我说:“我们不谈未来。”眼泪忽然涌出眼眶。


他的回答在我脑后很近的地方响起。他说,好。

我猛得转身撞进少年的胸膛,伸手摸上他的脸,先碰到鼻尖,再向上抓住他的脸颊,粗暴地擦掉真琴的眼泪。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只手温柔地拂过我的泪痕。



6

有一天回家的时候天色尚亮,大海吞咽落日,海鸟嘹啼应和着归巢。那时即将开赛,我们都在寻找一个答案,摸索一条出路。他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你要月亮还是六便士。


他走到我旁边,和我并肩看日落。我说,我为了月亮而游,何况仰泳的话,也看不到地上的六便士。


他不说话,碧绿的眼睛收纳余晖。


我告诉他父母和我聊起毕业后的打算,问过我要不要回国发展。


这算是我的“未来”吗?我们约定过不谈未来。但如果这不是“未来”呢?


他转过头,我直直望进他的眼睛。


“你是怎么想的?”那双眼睛在晚风中歌唱不舍。


“给我个理由,真琴。”让我留下来。


我们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碎碎念:终究搞了真琴